故事:生下總裁孩子,她帶娃跑路,多年後總裁找上門「跟我結婚」

1

今年絳城的初雪比往年來的倒早些,不大的雪,觸地即化。就是在這樣的天氣裡,顧淵白陪著女伴進了一家私人醫院。

女伴姓秦,是顧家的朋友。

一個小時前,顧淵白落地絳城,同這位秦小姐相約用餐。主菜未上,秦小姐就接到了小侄子受傷的消息,臉色不由大變。

顧淵白與秦小姐一同從十六樓的電梯裡出來,向左一轉,進入病房走廊。

遠遠的,就看見一堆人氣勢洶洶地站在那裡,想是秦家人。同他們面對面站著的似乎是個女人,背對著來人方向,手裡牽著孩子。

再走近些就聽見低低的說話聲,「……如果你們不相信,可以去看監控。你們這樣處理,對孩子太不公平。」

走廊裡黯淡的光線籠在那女人身上。原本與他並行的秦小姐快步上前,同時呼喚自己的大嫂。那女人聽見身後動靜,微微側身,秦小姐得以看清她面容的同時,她也看清了她的,和隨她而來的顧淵白。

女人吃驚地睜大眼,視線落在男人面容上。但只一刹的功夫,她就低下頭去,不自覺的牽緊了孩子。

秦小姐的眼風在女人身上掃了掃,面前女人有一副美貌皮囊,下頜尖尖,杏眼長睫,牢牢牽住的孩子與她有幾分相似,倒是十分嬌憨。

秦小姐問:「這是怎麼回事?」她問自己的家人。

大嫂面容微沉,蔥指點向那女人及孩子,「那孩子推了小炎一把,磕到了眼角,醫生還在做檢查。」

秦小姐的遠山眉便微微蹙起,瞧向那漂亮女人,「您怎麼稱呼?」

後者將孩子向身後藏了藏,「葉行行。」

葉行行?不知怎的,秦小姐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

名叫葉行行的女人解釋道:「孩子推人的確不對,我們願意負擔秦炎的醫藥費。但真的是事出有因,秦炎經常捉弄她,今天又把她的髮卡摘下來——」

她的話未說完就被秦小姐大嫂粗暴打斷:「好了,你口口聲聲都是我們小炎的不是。我告訴你,如果小炎的眼睛有什麼問題,那就不是退園的事了!」

女人再次低下頭去,這一回,她肩膀顫的厲害,伸手捂著臉,大概是哭了。

好一陣兒,醫生從病房內出來,「孩子沒有大礙,以後一定要小心。」秦家人松了口氣,再不看這女人一眼,湧進病房去。

走廊裡頓時安靜下來。

在今天以前,顧淵白以為,自己此生將不會再與葉行行產生交集——直到看到她的背影,一個不夠清晰的輪廓,一道帶著央求的嗓音,足以回溯時光,將他硬生生扯回此生最狼狽而惱怒的那刻。

是葉行行先開口說話的,她眼睛裡水霧氤氳,帶著哀求,瞧向熟悉而陌生的男人:「顧淵白,你能不能幫幫我,向秦炎的家長說情,不要讓孩子退園。如果被強制退園,就不會再有別的幼稚園要她。有這樣一段空缺,長大了升學就會很麻煩。拜託你。」

顧淵白沒有說話。

葉行行牽著的孩子似乎感知到母親情緒,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她蹲下身來,將孩子摟入懷中,聲音裡還有哭泣的顫音:「寶寶乖,媽媽等會帶你去玩悠悠車,我們先不哭了好不好?」

顧淵白忽然覺察出自己竟然可憐起葉行行來,倏的理智回籠,他又想起她的可恨來。

2

年少時的葉行行並不討喜,她父母雙亡,跟著伯父葉宿長大。葉宿沒有自己的孩子,於是將侄女看得比眼珠子還重些,那時葉宿在商場上如日中天,人人都來捧著慣著葉行行,結果養成副驕傲性情。

葉家與顧家比鄰而居,兩家常來常往,顧淵白並不喜歡葉行行下巴微抬、無法無天的做派。偏偏葉行行喜歡黏著自己,顧家長輩看在葉宿的面子上,總是要顧淵白讓讓妹妹。

一讓,敵人得寸進尺。

在閣樓裡,葉行行死死抱住少年腰身,仰著臉,眼睛亮的厲害,「我哪裡不好,你為什麼不喜歡我。」不知她哪來的力氣,小獸一樣將人擁倒在地毯上,湊上唇就親,青澀的吻裡含了适才喝過的鮮榨橙汁的香氣,又酸又甜。

顧淵白用力推開她:「葉行行,你有病!」

葉行行反問:「顧淵白,難道你沒有享受剛才的親吻嗎?」

她就是這麼蠻橫無理,膽大包天。顧淵白過去厭惡她不可一世的嘴臉,但今日葉行行主動低頭認錯,他卻不覺得暢快與歡欣。

那件事發生以後,顧淵白迅速出國。在國外的第二年,他從家人口中聽說了葉家垮臺的消息。葉家垮臺,葉行行消失,與他的生命徹底脫節。

或許是顧淵白的冷臉讓葉行行死了心。她抱起孩子,沿著著走廊一側快速走過,臉上淚痕未幹。

……

秦炎是個不算聽話的小孩,此刻眼角處蒙著紗布,黑玻璃球似的眼睛好奇地盯著面前不認識的男人。當聽到媽媽要讓葉嘉離開幼稚園時,頓時不滿:「我不要!」

眾人驚詫:「那孩子打你,你還說不要?」

秦炎彆彆扭扭:「反正我就是不要,葉嘉是女生,力氣沒有我的大,我要是站穩點就不會跌倒了。」

秦小姐見侄子沒事,十分氣早就去了七分,此刻抱起侄子問他:「你現在又捨不得葉嘉走了?可我聽葉嘉的媽媽說,你平時在園裡總是欺負葉嘉,今天還拿了人家的髮卡,是不是?」

秦炎不高興:「誰讓葉嘉總和別人玩,卻不跟我玩彈球的。」

秦小姐不輕不重地打他一下,說:「讓你在園裡好好和小朋友相處,你卻總欺負葉嘉,你覺得應該嗎?」隨即望向大嫂:「秦炎自己有錯,讓葉嘉退園,反而是咱們不講理了。」

她輕輕挑眉,狀似隨意地問道:「葉嘉的媽媽挺年輕的,不知是什麼職業?孩子出了事,怎麼光見媽媽,不見爸爸露面?」

大嫂說:「葉嘉媽媽好像是翻譯,聽園長說,葉嘉是單親家庭的孩子,也不知道是爸爸去世了,還是父親離異,我當時著急,也沒有細問。」

秦小姐說:「孤兒寡母,那的確是不容易。」

不知是否病房內沒有開窗,顧淵白覺得有些胸悶。他瞧了瞧左腕手錶,見時間不早,向秦家眾人道別。秦小姐陪著出了醫院,臨別前溫柔淺笑:「今天多謝,離開絳城前請務必通知我,讓我略盡地主之誼。」

雪還在下,比來時大了些,掉落在顧淵白肩上。

秦小姐站在簷下,靜望著男人離開的方向。她對顧淵白的印象實在是好,幾乎要將他視為老天贈與喜歡挑挑揀揀的自己的好運氣。

而顧淵白坐進自己的車裡,並未急著發動車子。外間雪花簌簌落下,車內未開空調,照道理說是有些冷的,但他渾然不覺,手肘撐在方向盤上,神情凝重的厲害。

他的目光凝在擋風玻璃上覆著的雪絨上,憶起很久之前的一個冬日。

大二上學期結束後的寒假,顧淵白參加了高中同學聚會。那天去的人很多,參與同學的范圍由顧淵白的同班同學擴大到同年級。葉行行去的晚,等她到的時候,KTV包房裡的同學已經喝得東倒西歪。因葉家與顧家是鄰居,所以組織活動的同學瞪著通紅的眼睛,讓葉行行將顧淵白帶回去,他要送別的同學回家。

顧淵白儘管喝得半醉,卻未完全失態,他用僅存的幾分清醒推開葉行行,卻被葉行行用力攙扶住。在電梯裡,葉行行以不好驚動家人為由,建議顧淵白去酒店休息。

顧淵白同意了。

葉行行將他送至酒店,替他倒了水。從葉行行手中接過水時,顧淵白心漏一拍,居然反思自己過去是否對葉行行太過惡劣。他實在高估了葉行行。

他喝了水,水裡有葉行行下的藥。

顧淵白覺得噁心。

他穿好衣物,推門而去。從此之後再沒有見過葉行行。

3

夜風逼人。

顧淵白在葉行行家的樓下呆了許久,久到在陽臺上掘砂子玩的葉嘉都看到樓下有輛車長長久久地停在那裡。

門鈴響的時候,葉嘉剛睡下,葉行行則在衛生間裡洗著女兒弄髒的衣服。

她開門,手上的泡沫蔓延至門柄上。眼前之人赫然就是面容冷淡的顧淵白,葉行行下意識地退後一步,拉開距離。男人徑直走進來,輕輕扣上門。

顧淵白的聲音清晰入耳:「我來找你,是想跟你確認一件事。葉嘉的父親是誰?」

葉行行面上失了血色,在燈光照耀下呈現出異樣的慘白:「這不關你的事。」

顧淵白說:「明早八點,我來帶葉嘉去做DNA檢測。」

下一秒,葉行行斷然拒絕,「不行。」

而顧淵白視線低垂,同她對視,說道:「DNA不過是一道程式,如果我手裡沒有相關資料,你認為,我會這樣上門來嗎?」

良久的沉默後,她的態度和軟下來,將顧淵白由玄關處帶到客廳。客廳的沙發上充斥著各式的洋娃娃,顧淵白在一側坐定,正式打量著葉行行如今的居住環境。狹小的屋子、並不時新的傢俱、處處可見的兒童用品,昔日確實很難和面前的女人聯繫在一起。

葉行行垂著眼,輕輕舒一口氣,「我承認,葉嘉體內的確有你的部分基因。」

在暖黃燈光下,她坦白:「當年的事情是我錯了,我不該給你下[催.情.藥],不該用這樣的手段跟你發生關係。那時我並沒有意識到我是這麼的惹人討厭,頭腦一熱,就做了錯誤的決定。後來我發現自己懷孕了,但是伯父已經出了事,在這個世界上,我已沒有其他親人,所以我決定將她留下。我知道你出國的消息,也清楚你出國大概率是為了躲開我,既然葉嘉的生命起源於一場錯誤,讓你負責對你實在太不公平,所以我並不準備告訴你。」

她求他:「你繼續進行自己的人生就好,就當從來沒有再遇見我們,葉嘉很乖,我不會告訴她這些的。」

這一次拒絕的人反而換成了顧淵白。

葉行行微怔,回神之後不由反問:「為什麼不行,難道你要讓她知道,她來到這個世界上只是因為一場錯誤?」她忽然變了臉色,目光燃起一簇火焰:「還是你想要她的撫養權?」

顧淵白沉聲道,「既然葉嘉是我的孩子,我就要將她帶走。」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房間內的物品,最後定在葉行行身上,「在單親媽媽所能給予的貧寒家境中長大,只會阻擋她的發展。她今天能因秦炎而受委屈,日後這樣的委屈還會接踵而至,你根本就無法庇佑她。」

下一秒,葉行行憤怒起身,聲音不自覺的提高:「你憑什麼?我是葉嘉的母親,我生她養她,你只不過出了一顆精子而已,難道有錢家庭出身的孩子人生就是一片坦途了麼,你有什麼資格來當他的父親!」

顧淵白伸手擎住她左手腕,略微用力,葉行行便跌跪下來,膝蓋撞地時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說:「我有沒有資格,法院會做出決定。況且如今的你,還有沒有金錢與精力來跟我打這一場持久戰?」

風暴在葉行行眼中迅速聚集,眼淚奪眶而出的瞬間,她狠狠咬上顧淵白的手,牙齒狠狠切入他的肌膚裡,舌尖一腥,知道顧淵白出了血,她方鬆口,「顧淵白,你忘了那一晚你是多麼享受嗎?」

她眸光複雜,忽然莽莽撞撞地上前擁住男人,將臉埋在他肩頸上。

顧淵白聲音惱怒,「葉行行——」爾後肩膀處覺出了濕意來,葉行行扶住他肩哽咽,「不能,你不能帶走葉嘉,我已經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說著知錯,顧淵白的手抬起又放下,這一刻鬼使神差,居然沒有推開她的勇氣。

4

再一次踏入淮海路,葉行行覺得恍若隔世。

汽車停在顧家老宅門口,顧淵白將葉嘉從車裡抱出來,許是父女天性,半月不到的功夫,葉嘉一口一個爸爸已經喊得很親熱了。

葉行行住了腳,不由自主地望向同顧家老宅比鄰而居的那棟房屋。那就是她少女時代的住所,如今已換了主人,一切都不同了。

她裹了裹身上的大衣,隨著顧淵白緩緩進入那雕花鐵欄內。

顧家的裝潢並不見有什麼變化,還是那紅木色的地板,偌大的吊燈,只顧家人臉上的神色冷冷,同她記憶力的溫和大不相同。

顧淵白的母親坐在沙發上,見兒子抱著孩子、領著女人進來,懶懶地抬了一下臉,「回來了。」

葉行行說,「顧伯母,好久不見。」

顧母有意怠慢,道:「是好久不見了,」然後沖葉嘉招了招手,「過來我看看。」葉嘉不肯,於是她面色更沉了些,瞧向自己兒子:「淵白,你跟我們上樓。」

她一起身,旁邊看報的顧父亦放下報紙來,連顧淵白的堂兄堂嫂等人一併上了樓。

葉行行從顧淵白懷中接過孩子,看著這一行人步上樓梯後,方同葉嘉商量:「媽媽帶你出去吃東西好不好?」

待顧淵白同家人談完,再下樓時,她母女二人早已不見。向家內打掃的阿姨問起,阿姨只說:「那位小姐抱著孩子走了。」

顧母冷嘲:「還是這樣沒規矩。」

顧淵白深深看母親一眼,一言不發,拿起大衣向外走去。他最後在淮海路上的一家麵包店裡發現了葉行行和葉嘉。她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母女二人親熱地依偎在一起,葉行行不時伸出手來放在頭上,做成牛角的形狀,將女兒逗得哈哈大笑。

顧淵白立在馬路對面靜靜看著,好一陣方穿過馬路去尋她們。聽見風鈴聲響,前臺的老闆抬起頭來,只見黑色人影一晃而過,已向廳內走去。

葉行行見他來並不意外,抬腕看了看表,「我以為你還要晚會才能來。」

顧淵白說:「怎麼不在家裡等。」

葉行行無謂攤手,「你父母不會再想看到我的。再說,這裡的牛角包很好吃,我想帶葉嘉來吃。」她將一蠱甜品向自己這邊一攬,將食單遞給顧淵白:「這個你不愛吃,再點些吧。」

顧淵白不接,卻拿過甜品來,揭開蓋,果然是薑汁撞奶。他手指扶向調羹,「人的口味是會變的。」

葉行行未置可否,轉而問他:「你父母怎麼說?」

顧淵白道:「他們接受了。」

葉行行點頭,「好,那我明天上午帶葉嘉回絳城,按照我們之前說好的那樣,撫養權歸我,每月你可以來探視她。」

她當然知道顧淵白說的話並不是真的,以顧家人的高傲脾性,怎麼可能容忍顧淵白和她結婚。但顧淵白既然這麼說,她就這麼聽了,畢竟她只是一個合作者。

——那天晚上,顧淵白提出了一個交換條件。

他說:「秦思柔是我的相親物件,如無意外,她也是我母親矚意的結婚物件。你來出面,以當年的事作幌子,讓我能名正言順的拒絕家裡安排,同時給秦家留有餘地,我就不與你爭奪葉嘉的撫養權。」

這實在是讓人心動的條件。所以她同顧淵白說:「我答應。」

顧淵白的身上充滿著矛盾。他相貌、出身、才能都相當優越,人人提起他來都讚不絕口。可葉行行知道,他的斯文禮貌順服,不過是假面,真正的他叛逆而桀驁。

如今的葉行行會為自己當年對顧淵白的迷戀感到震驚。因為她已不再是內心脆弱、過分慕強、潛意識裡想要尋找蔭庇的無知少女,無法再與年少的自己共情。不會對當初在成人世界裡遊刃有餘,掩飾自己的顧淵白產生任何心動。

葉行行胡思亂想著,而那蠱薑汁撞奶已經被飲了一半。調羹在杯壁上輕敲一聲,顧淵白低沉聲音隨之響起,「葉行行,同我結婚吧。」

生下總裁孩子,她帶娃跑路,多年後總裁找上門「跟我結婚」

她心跳忽止,身旁的葉嘉揮舞著手,替爸媽重複,「結婚。」

良久,葉行行質疑的眸光才同顧淵白的眼神交匯,她一字一頓,「你、腦子沒出問題吧?」

5

結婚的事情葉行行沒有同意。無論顧淵白是出於什麼樣的動機提出這個要求,但葉行行清楚的知道,應允下來,後續就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

如果可以,她希望儘量減少同顧淵白的交集。

回到絳城後,日子又恢復成了從前的樣子。葉嘉定期去幼稚園,她繼續當她的翻譯。此前說好的每月探視,因顧淵白有事飛往國外,也未能正常履行,倒是遂了葉行行的意。

這月顧淵白打來電話時,葉行行正為臨時被安排的翻譯工作搞得焦頭爛額。得知顧淵白現在已在絳城的時候有如大赦,「那正好,你去幼稚園接葉嘉吧,我晚上有工作,這樣她就不用在園裡等了,我也放心些。」

葉行行再從寫字樓裡出來時,夜幕已深,稀疏的幾點星掛在天上。她敲一敲自個後頸,撥通了顧淵白的電話。

接電話的居然是葉嘉。葉行行聽著女兒奶聲奶氣的聲音,不由漾出笑意:「今天有沒有想媽媽呀?」

夜風徐徐,撩起她長髮來,這一刻,她疲累退去,微微彎起的眼睛燦若星河。

坐在車裡注視著她的顧淵白注視著她,從女兒手裡拿過手機來,「向南走,我和女兒在這裡等你。」

顧淵白視野裡的葉行行驚訝轉頭,將手上挎著的巨大包包向肩上一挪,迅速朝他走來。黑色職業裝貼合身形,勾勒出足夠瘦削的身形來。

葉行行坐上車來,葉嘉揮舞著手,向她展示著今天新買的洋娃娃,她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問顧淵白說:「等很久了?」

顧淵白說:「剛到。」

葉行行將垂在臉畔的長髮挽到耳後,「不管怎麼說,麻煩你了。能否送我們回家?」她坐在後座上,腳腕輕輕一旋,雙足就從高跟鞋的束縛裡解脫出來。在工作日的晚上,能不必走出一千米再搭乘擁擠的地鐵回家,實在是莫大的幸福。

顧淵白從後視鏡裡同她對視,「我定了家庭套間。明天晚些我飛法國,見葉嘉的時間相當有限。」

見葉行行沉默,他說:「我送你回去,讓葉嘉今天跟我,明天我走後,會讓人送她回來。」

葉行行垂下眼來,「開車去酒店吧,葉嘉離不開我。」

……

彩色的浴球在潔白的浴缸裡滴流滴流地轉著,浴室裡的暖光教人心生溫暖。27樓的背景天空是一片暗色,不見半點霓虹。

有錢真是好享受。

葉行行和葉嘉一併坐在浴缸裡,葉嘉的手戳著水上泡泡,「媽媽,我想把這個帶回家裡,行嗎?」這聲音讓被熱氣熏得昏昏然的葉行行清醒許多,她捏捏女兒的小鼻子,「小笨蛋,泡泡一碰就碎了,咱們可以把浴球帶回去,浴球可以製作出好多好多的泡泡。」

等葉嘉在水裡玩夠了,洗完澡,葉行行又幫孩子吹頭。小孩子不喜歡剪頭髮,黑髮又長又厚,單是吹發用了許久。一通折騰下來,葉嘉居然還沒有睡意,見房間裡有積木,興致衝衝地要來拼。

葉行行是真累了,這幾天都來連軸轉,工作孩子同時顧。見顧淵白在一旁,她想了想,還是同他商量:「我今天工作有點累,想先去睡會。葉嘉要睡的時候,你敲門叫我,可以嗎?」

顧淵白說:「你去休息吧,葉嘉交給我。」

葉行行回到房裡,脫掉鞋向床上一趴。剛才都在忙葉嘉,她自己的頭髮還是濕的,可她實在沒力氣再從床上爬起來去吹頭髮了。

大抵疲累的人入睡總是快的。不多時,清淺的呼吸聲已漸漸響起。

朦朦朧朧中,葉行行似乎覺得後頸和頭頂熱熱的,有暖暖的風陣陣襲來,叫她渾身都暖融融的。她懶洋洋地翻身,唇角心滿意足地彎起。

一夜好眠。

翌日下午,顧淵白離開酒店。葉行行母女同他一道離開。他驅車將人送回家中,在樓下,他由後備箱裡拿出禮物袋,交由葉行行手上,「給你們的。」然後蹲下身來親一親葉嘉的額頭,「爸爸過段時間再來看你,記得想我。」

葉嘉揮著肥嘟嘟的手臂,「爸爸再見。」

顧淵白開車駛離,留在原地葉行行卻心緒複雜,顧淵白在擔當爸爸這一角色上無師自通,當得太好、也太完美了些。她低頭檢視禮物袋,其中一袋盛了某品牌的鞋子。她伸出手去,將鞋子從包裝裡奮力抽出來——

黑色37碼的貓跟鞋,靜靜地被她攥住一個鞋跟。

6

秦小姐是在三天后,一個又陰又冷的天氣裡上了門。

她來的時候,葉嘉並不在家,今天園區組織了觀影活動,她在那兒。秦小姐站在門外,昂貴的大衣包裹著她的身軀,她帶著柔和的笑意問,「葉嘉媽媽你好,我們在醫院見過的,請問,我可以進去嗎?」

在沙發上坐定後,秦小姐制止了要去泡茶的葉行行,聲音像她的笑意一樣甜美:「不必忙的。今天我來,是為了淵白的事情。」

葉行行忽然有些慶倖女兒不在。小小的人已經學會了察言觀色,要是在家,還真不知道怎麼支開她。

她坐定,等待秦小姐的下文。

秦小姐說:「恕我冒昧,今日我過來,是承了伯母的意思。」她從手包裡拿出張支票來,向葉行行面前一推,「孩子總是離不開媽媽的,伯母說,你們若是為了孩子勉強在一起,實在沒有必要。這裡的錢足夠你們生活十年。總之,孩子的一切花銷都由她來負責。只是,你們得離開淵白。」

葉行行撚起支票,上面的數字的確令人滿意。

秦小姐又說:「其實,我本也不想來辦這件事的。只是我有意與淵白發展感情,那這趟渾水,就不得不趟了。請你見諒。」

葉行行淡淡地將支票推回,「你同顧淵白的母親要說服的從來就不是我,而是他。我可以保證的是,只要顧淵白不上門打擾,我和葉嘉就與他再無關係。」

秦小姐問:「所以,你們是不肯走的了?」

好一陣,她看著面前的女人唇角苦笑,自嘲道:「我同葉嘉孤兒寡母,你們何必處處為難?」

秦小姐胸口悶得厲害,她將那張支票手機,自沙發上站了起來。葉行行隨之一並起身,但秦小姐卻並沒有走的意思,起碼這一瞬並沒有。她的表情裡多了古怪的神秘:「你伯父葉宿當年破產,在公司天臺縱身一躍,其中內情,你知道多少?」

葉行行愕然,腳下似生了根一般,立在原地竟不會動了,「資金鏈斷裂——」記憶紛雜湧來,伯父的容顏浮現在腦海中,她鼻子一酸,眼角已濕潤了。

秦小姐的目光轉成憐憫,「他孤注一擲,將自己所有的資產都投了進去。但後來,已經得到了顧家和其餘幾家的許諾,答應他說會一起挪動資金,幫他渡過難關。他其實不必死的。但顧家最後關頭卻反悔了。不僅顧家反悔,其餘幾家一併反悔。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葉行行伸手指指自己,「顧家,知道了我……」她再說不下去,眼裡的淚大滴大滴地淌下來。

秦小姐走了。留她一人立在原地。也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她終於緩緩蹲下去,抱著自己雙膝,蜷縮在沙發與茶几之間的狹窄縫隙裡,找回了自己的意識,哭的全身都在抖。

原來是她,害了伯父。

……

但顧淵白趕乘最快的航班回到絳城時,葉遲遲居住的地方早已人去樓空。而在幼稚園苦等媽媽不來的葉嘉,早就哭啞了嗓子,見到顧淵白時張開雙臂不住要抱。

顧淵白替她擦乾臉上淚痕,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將葉嘉的撫養權看得如此重要的葉行行居然會扔下女兒,只給自己發了條「照顧好葉嘉」的短信後就能不告而別。

他憐愛地拍一拍葉嘉的後背,低聲安慰她,「媽媽有工作,過段時間就會回來的。」

7

有時顧淵白會想,如果當時在醫院,他與葉行行沒有重逢。今日今日,她們母女是否還會好好生活在一起。

但命運向來不給人發生如果的機會。

人生海海,原來某個人想要淹沒於眾人中而不見蹤跡,並不是件困難的事情。這三年來,葉行行那張身份證查不到使用情況。說到底顧淵白只是凡人,做不到手眼通天,那張薄薄的卡片,在主人決定徹底離開時,就已經被拗成兩半,扔進骯髒的海水裡。

而有關葉行行所有的細節,在她離開後愈發清晰。在夜裡,顧淵白會想起少女時代的葉行行,她像貓一樣狡黠,問他:「難道你沒有享受那個親吻嗎?」而成人後的葉行行轉眼間又覆蓋了從前的她,懷著受辱的憤怒,質問道:「你沒有享受那晚嗎?」

葉行行或許是對的。畢竟她給他下的是[催.情.藥],而不是吃了就會死的藥。他的自製力敵不過藥力,同她發生了關係,未必就是藥力過於強大,還有可能是在那一晚,帶著幾分醉意的他面對葉行行時,自製力迅速降低。

日子流水一般的過去。

葉行行離開的毫無徵兆,出現時同樣突兀。她出現在某張照片內,頭上大大的草帽在面容上覆下陰影來,搭著身旁少女的肩膀,沖鏡頭露出大大的笑容和潔白的牙齒來。

隨在顧淵白身後的工作人員見他們這位慷慨的捐助者望著照片牆出神,解釋稱:「左邊這位就是‘青鳥計畫’的受助人之一,她在國外大學的表現很好,儘管當時錯失全獎,但在您的資助下,得以專心完成學業。業餘時間還成為一名國際志願者。」

顧淵白的視線落在照片一角,上面有少女清雋的字跡,同Chris攝於緬甸。

緬甸麼?他忽然有些想笑,抬手撕下照片來,同工作人員說,「將這位元同學的聯繫方式給我,我向她詢問些問題。」

在電話裡,儘管受助同學對顧淵白的提問大感意外,但還是認真回答:「Chris是緬甸人,我是去年的時候見到她的,她很愛笑,是當地的英語教師。」

受助人在電話這邊連連搖頭:「顧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但Chris不會說漢語,這一點我很確定,我們一直用英語溝通。如果您還有疑問,我可以將我當時寄宿人家的聯繫方式給您,他們應該更熟悉Chris的情況。」

……

翌日,顧淵白安頓好葉嘉後飛往緬甸。

在緬甸刺眼的日光下,他見到了所謂的Chris。她赤腳穿著拖鞋,踩得嗒嗒響,眼睛微眯看向自己,用英語表達了歡迎。

她的長相、身量、聲音,同葉行行一模一樣,現在居然說,站在他面前的是緬甸人Chris,而不是葉行行。

同顧淵白前來的工作人員用緬語向她表明了來意。Chris的眉毛挑得高高的,隨即用英語回答稱他們找錯了人。

她欲走,卻被顧淵白攥住了手腕。Chris異常無奈,表示自己理解他迫切尋人的心情,但他真的找錯人了。

顧淵白從檔袋裡拿出厚厚一疊照片遞向她,Chris不情願接過,漸漸地,眼睛瞪得渾圓。那疊照片裡,正是不同時期的葉行行。

Chris不敢置信:「世界上居然有兩片一模一樣的葉子。我要叫沈衡來看。」

夜幕降臨時,顧淵白見到了她口中的沈衡。沈衡是華裔,高高大大,笑起來一口白牙。Chris一見到他,就踩著拖鞋沖到他身旁,扯著他的胳膊叫他來看照片。沈衡揉了揉她的頭髮,無不寵溺的一笑。

他同Chris說,「車子停在廣場上了,買了新的汽水。」

於是Chris亮著眼睛不管不顧地沖出去了,沈衡看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門外,方回過頭來,沖顧淵白伸出手來,「你好,我是沈衡。」

沈衡是華裔,一口漢語說得異常流利。他瞧一眼最上面的那張照片,問道:「你同照片中的人,

是什麼關係?」

顧淵白語氣不善:「我們有一個孩子。」

沈衡說,「廣場離這裡並不遠,我們長話短說。你沒有猜錯,Chris的確是你要找的人。但她不能,也不會跟你走。她是坐船來到緬甸的,一開始在我的旅店裡打工,只會說英語。有一次我讓她開車送一位客人去機場,結果路上出了車禍。我將她送到外國醫院裡去治療,醒來後前事已忘,醫院裡的護士稱她為Chris,所以,她就成為了Chris。」

沈衡注視著面前的男人,眸光堅定,「既然你認識從前的她,就應該知道,現在生活得如此快樂的Chris,是多麼難能可貴。」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尾聲

那一遝照片,在回程的路上被顧淵白翻看數遍。穿著校服的葉行行、演講比賽上的葉行行、他生日宴會上搶鏡的葉行行……所有照片代表著的這個人,現在居然成為了另一個與他完全無關的人。

他的醒悟來的實在太晚了些,在高空之上,顧淵白終於明白,原來他從來就不是不喜歡她。

顧淵白是在絳城落的地。葉行行走後,他幾乎就定居在此。秘書陪著葉嘉在出口等他,他一露面,已成小學生的葉嘉就用力喊他:「爸爸,我在這兒。」

他牽起女兒的手,卻意外的發現她在吃糖。於是問:「不是有齲齒嗎,怎麼還吃糖?」

葉嘉坦白:「是秦炎給我的,他姑姑昨天結婚,這是喜糖。秦炎說吃了喜糖,我們也會結婚。」

顧淵白微微一笑,同她一道向外走去。他並沒有告訴葉嘉,自己是為什麼去的緬甸。走出機場大廳的那刹,陽光暖暖照在身上。

他又想起了葉行行。或許葉行行明天就會回來,或許她永遠不會回來。(原標題:《鋼鐵之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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