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在長公主身邊當兩年丫鬟,一道侍寢聖旨下來,我成皇帝寵妃

楔子

三月初二,是個春光和煦的日子。

長樂一大早就推開我的房門,站在我床前嘚瑟。

她說:「伊伊,今早剛下了廢後詔書,新皇后就做了三個月,這次我賭贏了!」

我坐在被窩裡耷拉著眼皮:「你都是個六十歲的老太太了,能不能注意點形象。」

她不服:「你不也四十歲了嗎,看你頭髮又白了不少。」

我一時有些憂傷。

倒不是因為我的年齡,而是想著我們倆,一個四十歲的中年婦女,一個六十歲的老太太,竟然還會為新皇后的任期時長打賭,著實是有些為老不尊。

說起我跟長樂的關係,也是頗為微妙。

她是先帝的姐姐,長樂大長公主,我是先帝的嬪妃,還是最後一批入宮的那種,跟當今聖上的年紀差不多。

所以儘管我倆年齡相差了二十歲,輩分卻是平輩。

先帝逝後,我這個沒子嗣的太妃,跟她這個沒出嫁的大長公主,一起搬到了京郊行宮。每天曬曬太陽、喂喂魚,再就一些時事打些無聊的賭,便成了我們晚年生活的全部。

我起床後,孫太妃包了餃子,招呼我們都過去吃。

我端著碗筷正要過去,突然被如霜叫住:「姑娘,皇上來了。」別問我她為什麼叫我姑娘,這是我的至理名言——女人至死都是少女。

只是這次我並沒有因為這句「姑娘」喜笑顏開。

我捧著碗筷不情不願地走到了行宮後門,陸昀果真在那裡等著我。他這人著實古怪,每次都放著好好的正門不走,非得偷摸地等在偏僻清冷的後門。

這麼多年,我到底沒摸透他的脾氣。

因為沒吃上餃子,我心裡老大不高興,端著碗筷站在他五米開外的位置,冷著張臉,企圖將「高冷」二字刻在靈魂深處。

如霜在我身後小聲說:「姑娘,我幫你把碗筷拿回去吧,你這樣看著特別像個要飯的。」

我:「……」

然後她奪走我的乾飯工具小跑離開了。

陽春三月,春風和煦,陸昀慢慢朝我走近,問:「聽說你跟姑姑打了個賭,賭這次新皇后能做多久?」

長樂這個大嘴巴,這麼多年一點沒變。

陸昀又問:「那你當時,賭她能做多久?」

我望著他,突然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林湘。

頓了頓,我才說:「我當時說的是永遠。畢竟你已經很久沒立後了,我以為你遇到了真愛,誰知道,又是故技重施。」

陸昀站在明麗的春日裡,許久都未曾說話。

我歎了口氣,不想再跟他說這些沒用的話,腦子裡都是孫太妃的餃子。於是我問:「陛下還有別的事嗎?沒事兒我先回去了。」

「宋伊,」他叫住我,「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在恨我嗎?」

我覺得他問了一個很無聊的問題,無聊到我根本不想回答。

我打了個哈欠:「當年我說過我會恨你一輩子,雖然我已經四十歲了,但一輩子還沒過完,有生之年,我會繼續恨下去的。」

陸昀苦笑一聲:「原來如此。」

他低下頭時,暖煦春日覆上他的發頂,恍惚間,我發現他的頭髮已經半白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也老了。

對了,我是哪年入的宮呢?

我入宮時,孫太妃好像還不會做飯,長樂好像還在跟先帝慪氣,林湘還只是個看到帥哥就犯花癡的傻姑娘。

至於陸昀,陸昀……他那時還是個屈居冷宮不受寵的皇子,常常吃不上飯,第一次見面時,我還教會了他去禦膳房偷食物的本領。

我到底是哪年入的宮呢……

回去後,我得去問問長樂。

1

我入宮時,我爹哭了一宿。

他一個一米八幾的武將,頂著紅腫的雙眼出來送我,現場表演了一出「猛男落淚」。

我覺得這有失體統,就拿手裡的帕子蓋住他的臉。我說:「爹,我是入宮當娘娘的,不是上刑場的,你這哭得我也想哭了。」

他拿帕子狠狠擤了下鼻涕,轉過身不再看我。

直到馬車離開將軍府,他都沒再看我一眼。

我氣得在心裡直罵:宋庭嶽,你可真夠狠心,把我塞進皇宮,也不知道過來送送。

不過這也怨不得他,那皇帝老兒一紙詔書,讓宋家送個女兒入宮。我家孤女寡父,我爹想推也推不掉。

所以我就入宮了,在我十四歲這一年。

我聽說,皇帝老兒比我爹還大,後宮鶯鶯燕燕無數,兒女子孫滿堂。我是實在不理解,他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為什麼還要充盈後宮呢?

進宮後,我理所當然地被冷落了。

皇帝很少來後宮,跟我一批入宮的姑娘,大多都沒見過天子真顏。

老實了一段時間,我好玩的天性終於抑制不住了,就從禦膳房偷了只雞。

雞是活的,我沒敢吃,藏在院子裡偷偷喂了起來,只拔了幾根雞毛做成毽子,跑到御花園的角落踢著玩。

我不敢白天去,只挑天濛濛亮的時候,踢踢毽子、練練拳。

從前我做這些時,都是我爹陪在我身邊,如今孤身一人,一向沒心沒肺的我,竟生出傷春悲秋之感。

我就是在那裡遇到長樂的。

那日我踢毽子踢得相當激烈,許久後才發現身後站著一群人,為首的是一個穿金戴銀雍容華貴的女人,後面跟著烏壓壓一群宮人。

我猜她肯定是貴妃,或者是皇后,於是我手忙腳亂地行禮:「見過娘娘。」

結果我垂頭許久,也不見她叫起,只聽到宮女的輕笑:「這是哪兒來的野丫頭,長樂長公主都不認識。」

我嚇了一跳,忙抬頭看去。長樂也在笑,溫和的眉眼讓我想到了我早逝的娘親。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我。

「我,我叫宋伊。」

她好像愣了一下,又問:「你是哪個宮的?」

原諒我不善記憶的大腦,想了半天都沒想起來那個我住了兩個月的宮殿的名字。

長樂又笑:「我瞧著你投我眼緣,往後就跟我回福喜宮吧。」

她那時只當我是哪個宮的宮女,直到兩個月後,她才得知了我宮妃的身份。

長樂大驚:「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答得理所當然:「你也沒問啊。」

那時長樂好像在跟先帝嘉宗慪氣,袖子一擼,露出一抹陰惻惻的笑:「那你是想跟著皇帝,還是想跟著我呢?」

我被她突變的氣質嚇得一縮:「我,我不想走……」

她的笑容立馬陽光燦爛:「這就對了。」

就這樣,我從一個宮妃莫名其妙變成了長公主的女伴,每天跟她一起曬太陽、嗑瓜子,再八卦一下後宮的妃子們。

長樂說:「自古以來,皇帝沒一個好東西,我爹是,我弟弟也是。」

我哪敢接她的話茬,只能「嗯嗯啊啊」糊弄過去。

結果長樂說得更起勁,連瓜子都不嗑了:「我十幾歲時,我爹給我找了個伴讀。翰林大學士何重善的孫女,那叫一個才華橫溢,學富五車。

「起初我不喜歡她,覺得她搶了我的風頭,但後來我發現,這姑娘雖然文化程度高,但腦子好像缺根筋,一見到一個叫姜堰的小夥子就滿臉通紅,生怕旁人不知道她的少女心思。

「哎對了,薑堰就是如今的鎮國公,他那時還只是我六皇弟身邊的一個小小護衛。」

我點點頭:「我知道。他是我爹的同僚,我小時候他還抱過我。」

長樂突然兩眼一亮:「那你最近見過他嗎?他現在長什麼樣了?」

我腦海裡浮現出姜堰那張鬍子拉碴的糙漢臉,著實想像不出小姑娘對著他臉紅的情景。

我斟酌著言語,最後還是委婉道:「他現在……挺粗糙的。」

長樂眸底的光漸漸暗下去了:「也是,畢竟他征戰沙場,每日風吹日曬,難免粗糙。但他那時可是個白皙清瘦的爽朗少年,任哪個姑娘看了,都會忍不住動心。」

我想都沒想,問:「你也是嗎?」

問完我就後悔了,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頭。

長樂頓了半晌,才笑著點點頭:「是啊,我也動過心。所以我向那個姑娘攤牌了,說要跟她公平競爭。結果她臉紅了好久,才支支吾吾跟我說,她喜歡的不是薑堰,而是我的六皇弟。

「你知道那時我有多震驚嗎?我六皇弟天生左手斷指,被我父皇視為不詳之人,整個皇宮都沒人待見他,這姑娘竟然傻乎乎地去喜歡他,而且她還告訴我,兩人已經私定終身了。

「你說她是有多傻啊。何家一直都是太子一党的人,已經準備將她嫁給太子做太子妃了,她卻在這個節骨眼上做出了背叛家族的事。」

我捏了把汗,問:「那之後呢?」

「之後?」長樂冷笑一聲。

「她與我六皇弟私通,懷了身孕,家族沒法,只能將她嫁了過去,可我六皇弟已經有了王妃,她只能屈居側妃之位。再之後,整個何家都不得不離開太子,轉而支持六皇子。」

我長舒一口氣:「也算是個好結局。」

「好?你怕不知什麼是深淵吧?我那六皇弟,便是當今聖上,你可曾聽過他後宮中有何重善的孫女,一個姓何的妃子?」

我微微一愣,茫然地搖了搖頭:「我……沒有聽過何重善這個人。」

「這就對了,因為皇帝登基後,就過河拆橋,隨便找了個理由治了何家的罪。整個何家被迫離開京城,遠離了權力的中心。」

「那……那個姑娘呢?」

長樂抬手擋住眼睛:「那個姑娘啊,她在不久後跟皇上徹底鬧翻,發下生死不復相見的毒誓。

「可是有什麼用呢?皇上不斷往宮中納入秀女,每年都有許多人為他誕下子嗣,他早就不記得她了。直到她死,皇上都沒有再見過她一次。」

長樂終於說完了這個故事,我坐在她身邊,與她一同沉默了許久。

春日杲杲,我卻覺得冷得厲害,忍不住依偎到長樂懷裡。

我終於理解了長樂的話,自古以來,皇帝果真沒一個好東西。

2

我在長樂身邊的第二年,她又找來了一個姑娘,說要與我做伴。

這個姑娘就是林湘。

她是當朝相國的孫女,才華橫溢,學富五車,連長樂都說,她與當年那個何姓姑娘極其相像。

但何姑娘的事情給我造成了相當嚴重的心理陰影,所以在林湘入宮後,我每日都在向她灌輸正確的戀愛觀。

什麼「戀愛需謹慎,生命價更高」、「情郎錯選,命喪黃泉」。

每次我高喊這些朗朗上口的標語時,林湘就眨巴著漂亮的杏眼,不解問:「宋伊,你是不是被男人傷害過啊?」

她這樣問一個宮妃著實不合適,只是長久的相處中,她和長樂好像都忘了我是宮妃,連帶著我,都快認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所以我拍拍她的肩膀:「不,我只是參透了戀愛的本質,輕則一命嗚呼,重則連帶九族。」

林湘看著我,咽了口唾沫。

好在她是個聽話的姑娘,雖然喜歡偷偷躲在被窩裡看情情愛愛的話本子,但從沒主動提過某個異性,也未曾有過心上人。

我的苦口婆心到底沒有白費。

我們年齡相仿,脾性卻南轅北轍。她好靜,我喜動,她說話柔聲細語,我說話中氣十足,她喜歡貓狗兔子之類的可愛之物,我喜歡雞鵝鴨子之類的美味食物。

然而誰都沒想到,我們這樣截然不同的人,卻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姐妹。

到了秋天,福喜宮院子裡的柿子樹結了滿樹的紅柿子,一個個渾圓瑩潤,像極了喜慶的紅燈籠。

我趁長樂不在,拉著林湘去爬樹。

等林湘被我忽悠到樹枝上後,我就使壞,沿著樹幹滑下來,站在柿子樹下,仰面朝她笑:「哈哈,林湘,你下不來了吧?」

她這時才發現我已經溜了,倚在樹枝上又急又氣,卻動也不敢動,唯有眼角慢慢通紅:「宋伊,你快上來接我下去!」

「你好不容易爬上去的,先摘幾個柿子,我在下面接著。」

林湘拗不過我,只好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扭了幾個手邊的柿子,丟到我懷裡。

「這下可以了嗎?宋伊,你快點上來!」

她聲音裡都帶了哭腔,我自覺有些過分,正要爬上去接應,她忽然腳下一滑,整個人從枝頭摔下去。

幾乎是瞬間,我縱身朝她撲去,趕在她落地前接住了她。

只是我到底沒有雄壯的臂膀,被她砸了個四腳朝天,五臟六腑好像都移了位。好在林湘僅受到了驚嚇,並未受傷。

我松了口氣。

當夜,長樂發現我們爬了樹,我還因此受了傷,一怒之下罰我們抄一夜的經書。

我跟林湘坐在窗邊的案台前,頭對著頭,就著昏暗的燭光,寫得磕頭打盹,頭暈眼花。

林湘一邊寫一邊抹眼淚:「都怪我,要不是我心裡急,就不會從樹上掉下來的,也就不會砸傷你了。」

我心頭一暖,想微笑證明我沒事,結果扯到了嘴角的傷口,疼得「嘶」了一聲。

林湘站起身:「我去拿傷藥。」然後小跑著取來了藥膏。

她站在我面前,微微躬身,用手指蘸取一些藥膏,輕輕抹在我唇角的傷口處。

滿室昏暗的燭光中,我能清晰看到林湘蝶翼似的卷翹睫毛,以及眸底顯而易見的擔憂。入宮後,除了長樂,她是第二個對我這樣好的人。

傷好後,我跟林湘商量著該怎麼處理摘來的柿子。

我說:「做柿餅吧,這樣到冬天時,我們也能吃上柿子。」

林湘點頭:「那我們就去禦膳房請教廚娘柿餅的做法吧。」

我面露難色,隨便找了個理由逃避,讓林湘自己去。

畢竟我已經從禦膳房偷了兩隻雞,一隻鴨子,現在堂而皇之地過去,難免做賊心虛。

林湘雖有疑惑,卻還是自己去了。

她走後,我跑到福喜宮的犄角旮旯看那幾隻雞鴨,在我的悉心餵養下,它們都比之前肥了不少。我滿意地點點頭,思考著該如何悄無聲息地宰了吃。

我在福喜宮並不挨餓,這些肉,我是準備給另一個人吃的。

3

我跟陸昀剛認識時,我以為他是個小太監,他以為我是個小宮女。

畢竟我們兩人都太過落魄,沒一點宮妃和皇子的影子。

那時我剛從禦膳房裡偷出一隻雞。月色皎潔,夜風柔和,我一手拎著母雞的翅膀,一手奮力扶住通風視窗往外跳。

身體落地後,我長舒一口氣,一抬頭,發現面前站著個人。

那人一身深色長袍,黑髮未束,鬆散披於腦後,面龐在月色下瑩潤如玉,幾乎慘白。

我嚇得連雞都甩掉了:「你你你,是人是鬼?」

那人未動,只眉尖輕輕蹙起。

目光流轉間,我看到了他在月光下的影子,松了口氣,故意理直氣壯地問:「你是哪個宮的小太監,大半夜不睡,來禦膳房作甚?」

他終於開口:「你不也半夜來禦膳房,不僅翻窗,還偷了只雞。」

我隨他視線看向一旁「咯咯咯」的母雞,立馬認慫:「大哥,你就當沒看見我行嗎,這只雞送你了,你就當夜宵。」

他半晌都沒回答,只定定看著我。

就在我以為這招行不通時,他忽然問:「通風窗那麼高,你是怎麼翻進去的?」

我眉頭一挑,鬧了半天,這小太監是想跟我學偷食物的本領啊。

我從懷裡掏出一根帶有鐵鉤的繩子,現場教學:「用這個甩到視窗裡,鐵鉤掛在窗臺上後,再拽著繩子往上爬,就可以了。」

他點點頭:「方法不錯,身手也可以。」

我理所當然:「我自幼習武,身手可不是一般女子能比的。」

他略顯訝然:「既然如此,你為何甘願進宮?」

提及此,我忍不住哀歎:「我家只有我一個女兒,沒辦法……」

他點頭,沒再繼續問下去。

後來我想,那時陸昀應當把我當做了被家人賣進宮裡的宮女,空有一身武藝,卻命運不公,身世悲慘。

那晚我們聊了許久,他說他叫阿昀,半夜來禦膳房,是因為許久沒吃東西,實在太餓,想著能不能找些吃的。

我聽後同情心氾濫,當即又翻進禦膳房,偷了些點心出來。

我們並肩坐在月下,我自顧自說些有的沒的,他安靜地吃著東西。

如果不是他面黃肌瘦滿臉憔悴,我很難相信他餓了很久。

因為他吃相太優雅了,咀嚼時也完全沒有聲音,我問了好幾次,你真的很餓嗎?

他點頭:「我真的很餓。」

好吧,看在他瘦弱的樣子上,我姑且相信了吧。

不過我發現,他有一雙很好看的眼睛,抬眸看人時,漆黑的瞳仁濕漉漉的,像只無害的兔子。可眼尾卻微微上揚,不經意間又流露出一抹冷冽之意。

還有,他的睫毛也很長,就跟林湘一樣。

想到林湘,我心底又柔軟了幾分,把翻牆工具塞進他手裡:「往後你要是還吃不飽,就用這個翻進禦膳房裡,裡面山珍海味,任君挑選。」

阿昀看著我,瞪大了那雙好看的眼眸。

與他的相識,成了我為數不多的秘密。

他沒有探究我的身份,我也沒有追問他是哪個宮的小太監。我們把彼此當做樹洞,偶爾相聚在夜色下的禦膳房,將隱秘的心事相互傾訴。

後來做好柿餅後,我給他帶去了一些。

我們坐在牆頭上賞月,阿昀吃了口柿餅,忽然說:「柿餅要撒上藕粉才好吃。」

我問:「你聽誰說的?」

他抬頭看向月亮,頓了許久,才說:「我娘說的。」

我想他應當想到了什麼傷心事,於是轉移話題:「我娘在我五歲時就去世了,我都有些記不清她的長相了,真羡慕你,還記得她說的話。」

他搖頭:「我剛出生沒多久,我娘就不在了。這句話,是我爹告訴我的。」

我自覺說錯了話,正想安慰他,他突然跳下牆頭,仰面看向我,朗笑道:「宋伊,謝謝你的柿餅,回去後,你替我嘗嘗,撒上藕粉的柿餅到底好不好吃。」

原來他並沒有吃過。

第二天,我托林湘弄了些藕粉,慢慢撒到柿餅上。

咬進嘴裡第一口時,我忽然紅了眼眶。

這是阿昀母親喜歡的味道,那我的阿娘,喜歡什麼味道呢?

我要寫信問問阿爹,我還要告訴他,我有些想他了,我好想回家看看。

4

可能是與阿昀的互動太過頻繁,我漸漸忽略了林湘。

等我發現她的異常時,已經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這日小雪,寒風瑟瑟,世間一片銀裝素裹。

長樂嫌冷,一直臥床沒起。我跑到她床頭,問:「林湘呢?」

長樂側身朝裡,動也不動:「我哪知道。」

我有點不悅:「外面還下著雪,林湘不知去向,你就不擔心嗎?」

「她又不是第一次跑出去了,還能丟了不成?」

我心頭一跳:「不是第一次?」

長樂突然噤聲。

我扭頭就往殿外跑。

碎雪簌簌覆在我身上,凜冽寒風吹得臉頰有些刺痛。我在心裡祈禱著,千萬,千萬,不要讓林湘遇到什麼皇子王爺。

那不是浪漫甜蜜的偶遇,那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但我沒有找到林湘,卻衝撞了一個貴人。

太監尖利的聲音響起:「哪來的賤婢,竟敢衝撞聖駕。」

我跌坐在雪地上,愕然抬起頭。

我終於見到了天顏,在灰白飄雪的天空下,在寒風凜冽的冬日裡。

他很高,好像跟我爹差不多,據說年齡比我爹大,可看起來卻比我爹年輕。

我盯著他有足足十秒,一旁太監怒斥:「直視天顏,罪加一等,拖下去!」

可皇帝抬手止住了他。

頓了頓,他抬起繡金龍靴,一步步朝我走來,低沉的男聲自我頭頂上傳來:「抬起頭。」

我攥緊衣袖,依言看向他。

他的眼神好像有些恍惚,問:「你叫什麼名字?」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但我還是乖順回答了:「我叫……宋伊。」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他眸底一閃而過的悲傷。

我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忙俯下身子,額頭抵在冰涼的雪地上:「衝撞了陛下,奴婢罪該萬死,求陛下饒奴婢一命,准許奴婢回去自行領罰。」

他沒有回應。

我又大著膽子說了一遍:「求陛下准許奴婢回去。」

我抬眼看他,發現他竟然怔住了,我連滾帶爬地往後退,也不見他出聲。我膽子更大了,步履踉蹌地轉身離開。

我想我真是命大,趕上皇帝心情好,沒下令重罰我。

只是我沒看到,在我轉身的一瞬間,皇帝抬起手,攔住了想要追我的宮人。

我驚魂未定地回到福喜宮,發現林湘已經回來了。

她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簌簌白雪,似乎心事重重。我走過去,就見她手裡拿著一卷書,紅光滿面,一看就是少女懷春的模樣。

我心頭一跳,就聽她問:「宋伊,你說話本子裡說的都是真的嗎?」

「什麼?」

「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生生世世,永不相離。」

我猛拍桌子:「都是假的!」

她卻絲毫不驚,只是起身往內殿走,邊走邊說:「只是你不信罷了。」

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我的視線中,窗外雪勢漸大,忽地壓斷一條枯枝。那根一直緊繃在我心底的線,在這一刻,猛然斷裂。

我知道,我再也勸不住她了。

5

第二天,我是被長樂的罵聲吵醒的。

大雪初停,處處沁著寒意。我裹著披風走出偏殿,就見長樂站在院門前,朝外指手畫腳,口沫飛濺,不知是在罵哪個倒楣蛋。

我拽住身邊的宮女如霜,問:「公主在罵誰?」

如霜小臉皺在一起,小聲說:「皇,皇上……」

「誰?」

「皇上……」

我徹底震驚了,往日我只知道長樂是個剽悍的女人,沒想到她剽悍到這種地步,敢指著當今聖上的鼻子罵。

我又問:「那……公主為什麼罵皇上呀?」

如霜急得快哭了:「皇上一早來福喜宮,問公主要人,公主不給,還把他罵了一頓。」

「要人?要誰?」

如霜避開我的視線,支支吾吾半天,才哽咽:「是……要,要你。」

我愣住了。

半晌才猛然想起昨日與皇帝的相遇。

難道是我魅力過人,讓皇帝一見鍾情了?

我看著長樂護犢子似的背影,感動不已。我那天還怪她不關心林湘,故意跟她慪氣,沒想到她依然不計前嫌,無條件護著我。

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想跟皇帝走。

想到那個何姑娘的事,我就一陣惡寒,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真龍天子,而是一條冷血狠厲的毒蛇。

最後長樂罵走了皇帝,一轉身,跟我碰了正著。

我站在她面前,小聲說:「謝謝。」

她拍我腦袋:「傻丫頭,說什麼謝。當初你選擇留在我身邊,我就會好好護著你,絕不會讓那狗皇帝染指你半分。」

我心底說不出的感動。

那時我想,長樂真是個颯爽的女子,哪怕我是皇帝名義上的宮妃,她都能憑一己之力讓皇帝遠離我。

儘管有長樂的承諾,那天過後,我還是開始做噩夢。

夢裡我好像變成了那個何姑娘,坐在昏暗沉悶的大殿裡,絕望地看著門外天空一點點拉下夜幕,世間再沒漏下一束光。

醒來後,我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我不是鮮豔明麗的絕世美人,皇上為何要在一面之緣後,明知長樂剽悍潑辣的性子,也要冒著被罵的風險來找她要人?

還有,為什麼他在看著我的時候,會露出一閃而過的悲傷?

滿室漆黑中,我好像隱隱猜到了什麼,又好像還是一無所知。

再次去見阿昀時,我忍不住說出了心事。

我問:「被帝王寵倖,到底是幸事,還是哀事?」

他沉默良久,才道:「喜憂參半。」

我不解:「為何人人都嚮往皇宮的富麗堂皇,難道她們不知道,這就是一方牢籠,多年來,困住了多少稚嫩靈魂,又扼殺了多少年輕生命?」

他說:「我知道。宋伊,我也被困在這裡了,我們都被困在這裡了。」

我的眼淚忽然流了下來:「我們還能出去嗎?」

他沒有回答。

那天我是腫著眼睛回去的,福喜宮寂靜空曠,長樂和林湘都不在。

我坐在宮門前等啊等,終於等來了林湘。

我問:「你去哪了?」

她不理我。我上前攔住她,握住她臂膀的手用力:「你到底去哪了?!」

她猛地甩開我:「不關你的事!」

我繼續追問:「林湘,你告訴我,你是不是遇見了什麼皇子王爺?你聽我一句勸,他們都不是良人,我明天就跟長樂說,讓她送你回家。」

林湘突然冷笑了一下,那樣子讓我感到無比陌生。她說:「宋伊,是不是因為你嫁給了皇帝,此生不能再遇真愛,就想方設法地阻撓我,不惜棒打鴛鴦?」

我愣了一下,問:「你就是這樣想我的嗎?」

她扭頭不再看我:「不然呢?」

我與林湘的對話在此戛然而止,倒不是我悲痛欲絕,而是有小黃門過來傳話,說皇上今晚招我侍寢。

在長公主身邊當兩年丫鬟,一道侍寢聖旨下來,我成皇帝寵妃

倒楣似乎是一種特質,總會在人低谷時展現得淋漓盡致。

坐上步輦時我還在想,為什麼我偏挑今天跟林湘吵架,為什麼長樂偏是今天沒在福喜宮。這些想不通的故事情節將我推向了最終的結局——侍寢。

我想我即將真正地被困在這裡了,就像阿昀說的那樣。

所以踏入皇帝寢宮的那一刻,我徹底放平了心態。

殿內很暖,我一步步朝裡走去,皇帝已經在了。他坐在案台前,昏黃的燭光映在他不再年輕的面容上,恍惚間,我好像又看到了他眸中一閃而過的悲傷。

我局促不安地站在他面前,他笑笑,指著床說:「坐。」

我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筆直。他絲毫沒有起身朝我走來的意圖,又指向床鋪:「睡吧。」

我不解:「您不睡嗎?」

說完我就後悔了,這話簡直就是赤裸裸的勾引。

皇帝搖搖頭:「你睡吧,我就在這坐著。」

可我哪敢睡,依言躺下後,大腦無比興奮和精神,時不時瞟向皇帝,卻發現他比我還精神抖擻,一動不動地坐在哪兒,什麼都不做,只看著我。

我看到他面前的桌上有一盤柿餅,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突然說:「放了藕粉的柿餅才好吃。」

皇帝一愣,笑了笑:「是嗎?曾經也有人這樣跟我說過。」

夜色越來越深,我終於撐不住了,慢慢合上了瘋狂打架的眼皮。

睡著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現在的中年人,都這麼能熬夜嗎?

6

我回到福喜宮後,長樂抱著我嚎啕大哭。

林湘站在她身後,上下打量了我一會,確認我沒有少胳膊斷腿後,又冷著張臉離開了。

長樂說:「伊伊,是我對不起你,昨晚我去靜妃宮裡打牌,一不小心就忘了時間。」

這是她頭一次叫我伊伊,我愣了下,才說:「我沒事,就是困得厲害。」

長樂問:「難受嗎?」

我不解:「啥?」

「侍寢。」

我頓了片刻,才說:「我沒侍寢,皇上就坐在床邊,看了我一夜。」

長樂似乎愣了一下。隨後冷笑一聲,也不知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倒算他還有些良心。」

說完,長樂讓我回屋裡補覺,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告訴她我跟林湘吵架的事,只想著等我睡醒後,再跟她和好吧。

我睡醒後,林湘主動來找我了。

天邊陰沉得厲害,一場暴雨近在咫尺。林湘坐在我床頭,點亮了一盞燭臺。

她斂著眉,似乎在斟酌言語。

我搶先開口:「林湘,昨天我不該對你那樣凶的,我是真心為你著想,不想你踏入歧途……」

她微微一愣,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我知道,我昨天也說了傷害你的氣話,對不起。」

事情發展得意外順利,我開心地從被窩裡鑽出來,握住她的手:「太好了,以後我們還是好姐妹。」

可林湘緊皺的眉頭並未展開,不知過去多久,她紅唇輕啟,輕聲說:「宋伊,我剛剛得到消息,你爹被派去打北戎了,你可能暫時,收不到他的回信了……」

隨著她話音落下,燭臺被我碰倒在地,骨碌碌滾出好遠。

滿室漆黑中,窗外大雨傾盆而下。

其實我爹是個將軍,我不該這樣擔心的。

可北戎之于我們大齊子民而言,一直都是揮之不去的夢魘。

生性殘暴,燒殺劫掠,這些都是我對北戎大軍的印象。他們不像訓練有素的軍隊,更像野蠻兇殘的獸類。

這些年,大齊跟北戎的交戰,每次都是死傷嚴重,無一例外。

可我又安慰自己,我爹打了這麼多年仗,是世人口中驍勇善戰的宋將軍,我作為他的女兒,難道不該相信他嗎?

我努力壓抑內心的擔憂,讓我表面看起來與平日無異。然而在面對林湘和長樂以外的人,我又忍不住流露出真實的情感。

比如阿昀。

在有一次與他牆頭相會時,我忍不住說出了心事:「我爹去打仗了,我很擔心他。」

他扭頭看向我,不知在想些什麼。良久,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玉佛:「這是從東山寺求來的玉佛,聽說很靈,你對著它為你爹祈福,說不定有用。」

我擺手:「這麼貴重,我不能收。」

他使勁塞進我手裡:「反正是旁人送的,我也用不到。」

見他這麼堅持,我也沒再推脫,將玉佛放在掌心裡仔細觀摩。

玉石通體瑩潤,雕刻技藝高超,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寶貝。我握在手裡,自作主張道:「那我先借來用用,等我爹平安回來,我再還給你。」

阿昀望著我,輕輕笑了笑。

7

但我沒想到,就是這個玉佛,讓我與林湘徹底離心。

那只玉佛被我小心收了起來,只每日早晚取出虔誠供拜。可有一次我忘記了關門,林湘笑著走進來,問:「你在做什麼?」

我忙把玉佛收起來:「沒做什麼。」

林湘嗔怪:「我明明看到你藏起來什麼東西了。」

我想了想,覺得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把玉佛拿了出來:「只是一個小玉佛,我拿出來拜拜,為我爹祈福。」

在看清玉佛的瞬間,林湘臉色變得煞白:「這個東西,你哪來的?」

我不解,還是說出實情:「一個……朋友送的。」

林湘忽然攥住我的衣領,將我推倒在地,整個人壓在我身上:「朋友送的?這明明是我送給三皇子的,為什麼會出現在你這裡?」

我腦袋「轟」一聲炸開了。

我努力把林湘的話跟阿昀的話連在一起,終於猜出了一個可能。

我顫抖著問:「三皇子叫什麼?」

林湘眼眶通紅:「陸昀。」

這個可能,只在片刻間,就得到了印證。

林湘戀愛了,那個人是三皇子陸昀,也是我認識的阿昀。

我說:「你不能跟他在一起,你一定會後悔的。」

林湘搖頭:「我不會後悔的,他對我很好,我從未見過像他這樣的男子,他是我的良人。」

我終於哭了:「林湘,你傻不傻,你爺爺位居高位,你們林家一直都是堅定的中立黨,你知不知道,一旦你嫁給陸昀,林家就要因為你被迫站隊了?」

林湘也跟著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歡他,我想嫁給她……」

我推開林湘,踉蹌著朝禦膳房的方向跑。

我坐在牆頭上等到天黑,終於等來了陸昀。

他站在牆下,問:「你今日怎麼來得這麼早?」

我望著他那雙好看的眼眸,想像著它們飽含深情看向一個姑娘的樣子,突然有些明白林湘為什麼會愛上他了。

我說:「陸昀,離開林湘。」

他忽然愣住了,良久,才笑了笑:「你就是林湘經常提到的那個,總勸她不要戀愛的宮妃?」

我點點頭:「我知道你想做什麼,她很善良,你不要利用……」

「你不知道,」他打斷我,「你為什麼不願意相信,我們是真心相愛的呢?」

陸昀抬頭看我,眼尾上挑的眼睛終於顯現出狐狸般的狡黠:「還是說,你不希望我們相愛,因為你喜歡我?」

我突然笑了起來:「陸昀,我是你爹的女人,你自己想砍頭,別拉著我。」

這句話果然殺傷力十足,他半天都沒再回話。

我跳下牆頭,狠狠給了他一拳:「離林湘遠點,不然我見一次打一次。」

人生好像總是這麼奇妙,一天之內,我失去了兩個朋友,其中緣故,只是因為他們相愛了。

我開始反思,是不是一直以來,都是我杞人憂天了?或許陸昀不是當今聖上,他不會那麼冷血無情,過河拆橋。

可我還是把這件事告訴了長樂。

長樂躺在貴妃榻上看書,聽聞後神色絲毫未變,只懶洋洋地翻了個身:「管這麼多做什麼?當年我不也一樣沒管住我的伴讀?」

我不解:「但林湘如今不是伴讀,你完全可以把她送回林家。」

長樂輕笑一聲:「你說,如果我現在把她送回去,她會不會恨我?」

我沒有回答。

我計畫著晚上去找林湘談談心,或許是我們之間的爭吵,只是因為相互的不理解,如果誤會解開,或許我們還能像從前那樣。

但皇帝的到來,打破了我所有計劃。

8

其實我挺討厭皇帝的。

為什麼會有人總能這麼恰到好處地招人嫌呢?

他進殿之後,長樂還是一動不動躺在貴妃榻上。我心裡緊張得厲害,就聽皇帝說:「我帶你出去走走吧。」

長樂翻了個身,還是沒抬眼看皇帝:「記得天黑之前把人送回來。」

皇帝頓了下,輕聲道:「嗯。」

我一點不想跟皇帝一起遛彎,這簡直就是折磨身心的酷刑。

一路上,他問東問西,我只能溫順回答,要不就是他自言自語,說著些我聽不懂的話。最後也不知道是他跟我熟了還是怎樣,他忽然開口,親昵地叫我「伊伊」。

我聽過很多人叫我「伊伊」,只有他的叫法,讓我覺得十分彆扭。

就好像不是在叫我,也不是在跟我說話,而是透過我,呼喚遙遠過去的另一個人。

終於,天快黑了,皇帝依言把我送回了福喜宮。

他抬手在我背後輕輕推了一下,說:「回去吧,伊伊。」

我抬腳向前走,走出幾步後,好像又聽到了他的聲音,夾在寒風中,並不真切。

他說:「伊伊,對不起。」

我下意識回頭,卻只看到了他離去的背影。

我以為,是我聽錯了。

之後的日子,林湘徹底不再理我了。

她還是時不時消失不見,再滿面紅光地回到福喜宮。

我勸不動她,長樂也不管她,現在對這段感情而言,唯一的阻力就是林湘的家族了。

但我沒想到,連解決這個阻力的方法,林湘都跟當年那個何姑娘做得一模一樣。

她懷孕了。

我是從長樂那裡得知這個消息的,長樂還說,陸昀已求皇帝指婚,兩人不日便能完婚。

我站在殿外,手腳冰涼,撞開長樂沖出院子,沿著長長的永巷一直往前跑,直到五臟六腑都開始發疼,我才終於停下來。

有人朝這邊走來,停在了我面前。

是陸昀。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穿上象徵皇子的錦緞衣袍,脊背挺直,長身玉立。

怪不得林湘會愛上他。

我目眥欲裂:「陸昀,你最好不要負她。」

他望著我,什麼都沒有說。

我的淚水一點點滑過臉頰,我指向陸昀,吼道:「若你負她,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他突然朝我走近,抬手想為我拭去淚水。

我拍開他的手。

他微微一愣,隨即輕笑:「若我能得到一個正常皇子該有的待遇,又怎會使這等齷齪手段……宋伊,你知道我為何會淪落至此嗎?」

我不想聽,他卻自顧自說了下去:「我出生沒多久,母妃就死了,後來我聽說,是因為我父皇害得我母妃在京城沒了家,她才終日鬱鬱寡歡,紅顏早逝。

「他們都說,我長得像母妃,所以父皇才不喜歡我,多年來把我扔在後宮不聞不問,如果不是我與林湘的事,他可能早就不記得我了……」

隨著他的訴說,我隱隱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我顫抖著問:「你母妃,是不是姓何?」

淒冷寒風中,陸昀望著我,沉默著點了點頭。

我步履踉蹌地回到福喜宮。

殿內燈火通明,長樂還未就寢,倚在貴妃榻上繼續看那本書。我慢慢朝她走過去,站在她面前一動不動地望著她,好像從未認識她一般。

長樂終於察覺出我的異常,抬頭問:「怎麼了?」

有風吹過,燭火微微晃動,我終於開口,聲音異常平靜。我問:「陸昀的母親,是不是那個何姓姑娘?」

長樂沉默了。

我又問:「你把林湘接到宮裡,說要跟我做伴,其實打從一開始,你就做好了讓兩人在一起的準備吧?他們的相知相愛,都有你的推波助瀾吧?」

長樂放下了書卷,卻還是沒有回答。

我終於崩潰:「長樂,何姑娘當年就是這樣踏入萬丈深淵的,你怎麼忍心又將另一個姑娘拉進這牢籠中呢?」

長樂突然淚流滿面:「宋伊,她是我最好的姐妹,陸昀是她的兒子,我不忍心,不忍心看他在宮裡蹉跎,你明白嗎?」

「那你就要把我的好姐妹拉進深淵嗎?!」

「不,不是這樣的,阿昀不是這樣的人,他和他爹不一樣……」長樂搖頭,「他不會做皇帝的,我這樣做,只是想著有林家幫持,他能擁有一個皇子的正常生活……」

我癱坐到地上,啞聲問:「真的嗎?長樂,你真的沒有騙我嗎?」

她抱住我,與我一起流淚:「我沒有騙你,他們倆是相愛的,一定能好好過一輩子。」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昏過去前,我問:「長樂,那個何姑娘叫什麼名字?」

「她叫……何依。」

我終於明白了。

長樂和皇帝叫我時,並非「伊伊」,而是「依依」。

我縮在長樂懷裡,問:「我跟那個依依,長得很像嗎?」

長樂抱緊我:「不太像,只是有一點……」

怪不得。

原來皇帝看我時流露出的悲傷,並非是我的錯覺。看來那晚他說的那句「對不起」,也應當是說給何依聽的吧。

我渾身的力氣好像都被抽去了,眼前燭火愈發模糊,我抱著長樂,終於昏睡了過去。

9

只是這一次,我猜錯了。

皇帝的那句「對不起」,是說給我聽的。

在林湘嫁給陸昀的第二個月,從北邊傳來了我爹戰死的消息。

那時將要入春,我正跟長樂一起栽花。春日杲杲,晃得我一陣陣眩暈。

我拉住長樂的手,問:「我是在做夢吧?長樂,我一定還是在做夢吧?」

但我很快就確定了,這不是夢境。因為長樂哭了,她望著我,淚水一滴滴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滾燙灼熱。

我害了一場大病。

躺在床上昏昏醒醒間,我忽然意識到,我已經入宮五年了。這五年間,我沒回過一次家,也沒見過我爹一次。

印象裡的最後一次見面,還是我入宮那天,他站在府門前,哭得兩眼紅腫,悲不自持。

我真是不孝,離開的時候,還在馬車裡怪他不出來送我。

想著想著,我又忍不住哭出了聲。

這五年裡,好姐妹林湘離開了我,以為是朋友的陸昀也背棄了我,兜兜轉轉,只有長樂還在我身邊。

雖然最開始她對我好,只是因為我的長相和名字與她的好姐妹何依有幾分相像。

但我不能否認,這個世上,除了我阿爹和早逝的阿娘外,長樂是對我最好的人。

病好後,我打起精神去見了林湘。

因為大婚,皇帝給了陸昀王爺封號,還賜了宮外府邸。

王府不大,但到底是能吃飽穿暖,無人欺淩。

我過去時,陸昀不在府中,只有林湘坐在庭中在插花。她懷孕六月,如今已然顯懷,髮髻梳成婦人模樣,周身縈繞著獨屬母親的溫柔。

只是走近後我才發現,她眉宇間隱隱藏著些鬱色。

我們默契地沒有提當初的吵架和冷戰,她給我倒茶,我坐在她面前說一些宮中趣事。

一切就好像我們還在宮中那樣,似乎我們一直都是無話不談的好姐妹。

可我知道,已經不一樣了。

臨走時,我終於開口問出了心裡話:「陸昀對你好嗎?」

「挺好的。」她說。

我還想再問些什麼,但終究沒再開口,在暮色下回到了皇宮。

如果那時我知道林湘的處境,或者她哪怕向我透露一點,我都會毫不猶豫地帶她離開。

可她沒有告訴我,直到很多年後我才知道,陸昀在娶了她之後,又立馬以相同的方式去勾搭其他的貴族小姐,且有不少人對他死心塌地。

他僅僅是風流成性嗎?

不,他不是,他要的根本不是那些情情愛愛,他只是看重這些小姐們的家族,看重她們給他帶來的利益。

他要的,是皇位。

10

這也是長樂為數不多賭錯的時候。

林湘分娩前夕,皇帝忽然駕崩,他死前尚未立儲,一時間各位皇子在宮中掀起腥風血雨。

最後,陸昀靠著那些小姐們家族的支持脫穎而出,一舉登上皇位。

我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在我跟其他先帝妃子收拾離開皇宮前,我找到了陸昀。

我再一次警告他:「你不要負林湘,否則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只是這一次,他是九五之尊,我是先帝妃嬪,我再沒有資格對他說出這種話。

陸昀站在高位上看我良久,終是點了點頭。

搬到京郊行宮後,我每日都在祈禱,陸昀一定不要走先帝老路,一定不要負了林湘。可事實證明,長樂的那句話相當正確——自古以來,皇帝沒一個好東西。

林湘誕下一個皇子,陸昀封其為太子,將林家地位推向極致。

可誰能想到,這只是他的捧殺之法。

在他的故意放縱下,林家膽子越來越大,幾乎所有罪行都犯了一遍。

終於,在林家加大狂妄時,陸昀出手了。

他先是廢去林家所有人的官職,又治了其中幾人死罪。林湘年過八十的爺爺,被推到菜市口刑場,當眾斬首。

我根本難以想像,得知一切的林湘會作何反應。

我連夜趕去皇宮,卻被人攔在門外,只見到了陸昀。

他早已不是我印象中那個挨餓的瘦弱少年。如今黃袍加身,又剛剛擊垮了外戚勢力,一派少年天子的意氣風發。

我強迫自己鎮定,可眼淚根本不受控制。

我指著他大吼:「陸昀,你不是答應我不會負她嗎?!」

「我沒有負她,她是皇后,她的兒子是太子,如今是,未來也是。」

我哽咽著搖頭:「但你把她的家人都殺了,如今她在京城裡,連個家都沒了!」

「皇宮就是她的家。」

我覺得已經無法與他交流了,曾經那個跟我說「我們都被困在這裡了」的少年,卻變成了冷血無情的天子,還面無表情地說:「皇宮就是她的家。」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你知不知道,她為了你,放棄了……」

「難道我就沒有放棄什麼嗎?」他朝我大吼。

「我從出生起就被困在皇宮中,母妃早逝,父皇將我丟在冷宮不聞不問。

「小時候,有個宮女對我特別好,我挨餓,她就給我送吃的,我怕冷,她摟著我睡。我只有六歲,我覺得她是全天下對我最好的人。

「直到最後我才發現,她是皇后派來的,對我好,只是方便在我飯菜裡下藥,讓我再也不會長高,變成一個侏儒。

「很可笑是吧?我曾經那麼信任她,卻被她這樣欺騙。從那以後,我就發誓,總有一天我會站在最高處,無論犧牲什麼。

「我也確實這樣做了。我用這幅尚且說得過去的皮囊,假裝愛上那些姑娘,大部分人都很傻,我說愛,她們就信了,然後再借助她們家族的力量……」

「夠了!」我大吼,「所以林湘也是嗎?你根本不愛她對嗎?」

陸昀沉默了。

我突然笑了:「陸昀,你可真是個冷血的人,這麼多年,你有愛過誰嗎?」

他望著我,站在慘白月色下的身影讓我恍惚間想到了初遇時的場景。寒風凜冽,他終於開口,輕聲說了一句話。

但我好像並沒有聽到那句話。

因為有宮人連滾帶爬地沖過來,悲痛哭道:「皇上,皇后娘娘歿了。」

「皇后歿了」說好一生不負的皇帝,親手逼她上絕路

11

林湘走的時候應該很難受,因為她是一根白綾吊沒的。

我沒敢去見她最後一面,只是去了空無一人的福喜宮,爬上了那棵光禿禿的柿子樹。

我坐在樹幹上,好像又聽到她站在樹上急得叫我:「宋伊,你快上來接我下去。」

那時我們還因此被長樂罰抄經書。

我好像真的沒什麼學習天賦,一直到現在,都學不會林湘的簪花小楷。

只是再也沒人說我的字醜了,也再也沒人陪我熬夜抄經書了。

我低下頭,把臉埋進雙手。

對不起林湘,我沒來得及把你接走。

對不起。

12

得知林湘的死訊後,長樂比我還要痛苦。

她病了大半個月,醒來就拉住我的手,說:「都是我的錯,都是我把她帶到皇宮裡,她才步了何依的後塵。」

我搖頭:「不怪你,怪陸昀,他是個狗皇帝,就跟你說的一樣,自古以來,皇帝沒一個好東西。」

長樂點頭,又病了大半個月。

她病好後,頭髮就開始白了。

我們和其他一些太妃住在京郊行宮,一住就住了快二十年。

這些年遠離皇宮,不用接待狗皇帝,每天就曬曬太陽、喂喂魚,再打一些無聊的賭,或者品嘗孫太妃最新研製的菜品,倒也是逍遙快活。

除了偶爾會在行宮後門見陸昀。

當年林湘死後,我只對他說了一句話:「我會恨你一輩子。」

結果這句話好像成了陸昀的一個執念,他每隔兩年就來問我一次,我還恨他嗎。

廢話,雖然我已經是個四十歲的中年婦女了,但那些恨意還是難以忘懷,歷久彌新。

陸昀離開後,我趕緊跑去吃孫太妃的餃子。

長樂站在我旁邊,小聲問:「皇上又來找你了?」

我點點頭。

她不知道我與陸昀之間的事,不解道:「我就奇了怪了,皇帝跟你到底有啥淵源,怎麼老是厚著臉皮過來找你,不是上趕著找罵嗎?跟他爹一樣厚臉皮!」

我聳聳肩,繼續吃餃子。

春風和煦,天空湛藍,我舒舒服服地躺在貴妃椅上曬太陽,忽然就想到了林湘去世的那個晚上,我站在宮門外跟陸昀的辯駁。

我想我應該明白,這麼多年,他為什麼總是來找我。

因為當我問他,這麼多年,你到底愛過誰嗎?

他望著我,輕聲說:「我愛過你。」

只是這違背人倫的愛意,在我與林湘的情誼,以及我對他滔天的恨意中,顯得那樣縹緲如煙,又不值一提。

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入宮足足有二十六年了。

足足有二十六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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