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被賜婚給攝政王,長公主不願同房,攝政王死後她卻守寡一生

1

赫連夙回來那天的早晨,我在妙音館調戲美少年——新來的樂師濃眉大眼,眼神清澈乾淨,懵懂中除了透露出對金錢的渴望,就剩無知了,我喜歡。

我把百兩黃金擺在他袍子下,他便兩眼放光給我彈了首我不知道是什麼曲子的曲子,而後十分有眼色地端著盤水果依偎到了我身邊。

羞澀叫了聲「公主」,細白手指破開了新橙。

我半瓣柳丁都還沒吃上,這美好氛圍就被叮叮破壞得稀碎。

她提著裙擺一路橫衝直撞、破馬張飛,因為愛好舉鐵而被鍛煉得孔武有力的臂膀,毫不費力提起我往外拖:「公主快跑,攝政王到城門口了!」

等我反應過來,人已經被她塞進了馬車。

我不敢相信:「他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不是說西戎兵強馬壯,人均戰神嗎?」

「那誰知道了,王爺他神勇唄,」叮叮邊說,手上也不閑著,舉起帕子「啪」地糊了我一臉,反復地搓,「公主你也是,跟你說了要節制,臉上這又是誰的唇印子,好難擦。」

直到我一張臉差點被她搓出了血,她才滿意,從口袋裡掏出胭脂水粉:「不小心給你搓成素顏了,補個妝不?」

我的侍女,文能負責妝發穿搭,武能起哄架秧子慫恿別人茬架,我當下點頭:「化,化個豔光四射的禦姐妝,驚豔死赫連夙。」

叮叮手上一頓,實話實說:「公主你這是在為難我,化妝不等於整容,豔光四射也是需要底子的。何況在王爺面前,誰能驚豔過他,咱不浪費那化妝品了行不行,挺貴的都。」

她這樣一說,我眼前立即浮現出赫連夙那張妖孽般的臉來,頓覺人生索然無味,後仰倒在靠枕,由衷地頹了。

我名義上的夫君赫連夙,大齊史上第一位外姓攝政王,我父皇臨終前親自封的。

他老人家自病重就在後悔,說年輕時候光顧著江山社稷,忽略了對後代的教育,自己英明一世,臨了卻被一雙兒女拖了後腿。

兒子,也就是我阿弟,整天不務正業、耽於男色,吃喝玩樂樣樣精通;女兒,也就是我,整天不務正業、耽於男色,吃喝玩樂樣樣精通。

如此下去,他百年之後蕭氏江山岌岌可危,於是他不顧所有人反對,一日之內連下兩道聖旨,一道是封上將軍赫連夙為攝政王,為我阿弟輔政,關鍵時刻可以代行天子令。

一道是將我賜婚赫連夙,即日完婚。

用一個赫連夙同時解決兩個難題,精還是我父皇精。

然而我不願意。我一個大齊新時代的獨立女性,天之驕女,自由自在翱翔的飛鷹,怎麼能接受包辦婚姻,何況那人還是赫連夙。

我生平有三怕,一是赫連夙,二是赫連夙,三是赫連夙。

不為別的,因為他從前是我老師——在我聯合我弟捉弄跑了六七個教習以後,某一天,赫連夙出現在我面前。

行宮深處滿院梨花做吹雪,鋪天蓋地的皚皚春色,他遠遠走來,一身竹色寬袍大袖,長髮半束,明明是家常悠閒打扮,卻亭亭獨秀鋒芒萬丈,一出場就奪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不知是不是早已習慣了走到哪裡都被人圍觀,走得面不改色。從容趨近,惺忪眸光輕飄掠過我阿弟、掠過我,背著的那只手伸到身前,握著一條兩根手指寬的戒尺。

他淡淡開口,道:「陛下讓我來教公主和太子殿下兩手本事,但我這人脾氣不好,接下來朝夕相處的日子裡,希望二位配合些,這樣大家都好過,我早日向陛下交差,二位也好早日解脫。」

他用的根本不是商議的語氣,而是下達命令。

赫連將軍的盛名在大齊廣為流傳。他年少時便已是百姓茶餘飯後八卦中的英雄,敢一人帶一支孤軍勇闖大漠,深入敵軍內部,取敵軍將領首級。

他升遷上將軍的每一步,都由無數鮮血與枯骨砌就,豔鬼的面容、惡魔的心腸、殺神的手段。

我父皇拿這樣的人來對付我和我弟,好比殺雞用了宰牛刀,不僅大材小用,還使我和我弟的下場只剩了一個字——「慘。」

兩年來赫連夙在我身上用斷了三把戒尺。

我弟,十把。

這導致我們兩個起初,隔著五丈遠見了赫連夙就開始打怵,以至於兩年後換了新科狀元顧若雪來教我倆的時候,他微微一笑,我便如沐春風,怎麼看顧若雪怎麼順眼。

鑒於此,我不可能心甘情願嫁給赫連夙,在我父皇聖旨下來的那個夜晚,我就跑了。

我自覺我的逃跑計畫非常周密,可是沒等我跳下城牆頭,就已經被滿地的火把圍了個結實。

最前頭的侍衛分開兩路,赫連夙眾星捧月般被擁簇著走出來,站在城牆下抬頭看著我,眸中火光躍動。

他無聲拉開了手中的一張弓,箭頭直指我眉心,連句廢話都不肯跟我寒暄。

我悲憤對著他:「我不服。」

「巧了,我專治不服。」他道。

「……」

面對不講理的人,我只能動之以情,我道:「赫連夙,強娶豪奪沒有好結果,難不成你喜歡我嗎?」

豈料他點點頭:「你一無是處,確實很難讓人喜歡得起來,我試試吧,儘量喜歡你。」

「……」我咬牙道,「既然如此為難,你更應該抗旨,勇敢向我父皇說‘不’。」

他道:「我有病嗎,抗旨不遵是死罪,找死對我有什麼好處。」

他道:「你下不下來?」

我誓死不從:「有本事你一箭射死我,我今天就是死了,也不會嫁給你。」

他又點點頭,抬手一揮指著我,漫不經心對眾人道:「綁了吧。」

他是吃准了我口頭上是個王者,實際外強中乾,內裡要多慫有多慫,因此綁我綁得無所顧忌。

在我被縛了手腳扔進他馬車裡時,他還體貼地扶了我一把,幫我擺了個相對舒服的坐姿。

「禮服都準備好了,回去試穿一下,不合適就交給宮人拿去改,三日後舉行婚禮,在這期間公主若還像今日不懂事,就別怪我用些小手段了。」他嘴角蘊含一點笑意,看起來心情頗佳。

「你是知道我的,驪君,我向來說到做到。」

他一喚我名字,我馬上就想起了那兩年被他手中戒尺支配的恐懼,情不自禁打了個哆嗦。

我近乎絕望地看著他:「我父皇也就是這兩日的功夫了,你很快就要大權在握,到時江山盡在你手,你幹嘛非要為難我一個小小女子呢?」

他毫不掩飾自己對權力的欲望,哂笑道:「公主可不是小小女子,有你在身邊,我行事就名正言順多了,不是麼?」

所以說我父皇肯定病糊塗了,怎麼就看不透赫連夙的狼子野心,不防著他也就算了,還主動將我往狼窩裡送。

我恨道:「你這個卑鄙小人,我就知道攝政滿足不了你。你無非是看中了本公主身上的皇室血脈,將來有了子嗣,也算半個皇族,你才好名正言順接過我蕭氏江山。」

他「【啪☆啪】」鼓掌,看我的眼光改為欣賞:「不錯,雖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學生裡最差的一個,腦子終歸還沒有笨得很死。」

他又道:「公主竟然已經開始期許我們的孩子了,我很欣慰。」

「不過出於個人私心,我更喜歡女兒,將來我們可以多生幾個,兒女雙全。」

「……」還有比赫連夙更無恥更難對付的人嗎?沒有。

我臉上火辣辣,怒道:「赫連夙,你不要臉,你一大把年紀了還想娶本公主,你這叫老牛吃嫩草!你癡心妄想,你……」

他笑著從袖中取出手帕,把我嘴堵上了,屈指敲了敲我腦門,在我瞪視下笑容不減。

「就算我不是你夫君,至少也曾經是你老師,往後大家日夜相處,最起碼的尊師重道你還是要有,否則你想被我欺負一輩子嗎?」

「日夜相處」和「一輩子」把我狠狠震住了,我呆呆望著他,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他見狀怔了怔,手指抬起來靠近我腮邊又放下,微歎了口氣,笑容也跟著減了下去:「嫁給我就讓你這般不情願嗎?」

「還是你已經心有別屬,跟我說說?」他取了我口中手帕,給我解了綁,看我一陣,蹙了眉,問道,「顧若雪?」

我背過去,抱著膝蓋埋著頭不理他。

憑良心說赫連夙也就比我大個七八歲,我方才說他老牛吃嫩草純粹是為了埋汰他,光看臉的話,他的年輕程度跟我不相上下。

他聲名顯赫,又美成這個模樣,不瞭解他為人的很容易被他外表矇騙,大齊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做夢都想嫁給他。

我除了長公主這個身份,其他方面還真不如他,我倆若是成親,誰比誰吃虧不好說。

我不想嫁他的緣由被他說中了,我確實心有所屬,但我不能讓他知道,按照他的行事作風,說出來只會令大家都不好過。

他娶我是板上釘釘,勢在必得,就算說了也不過是徒增煩惱,沒有任何意義。

後來我也想明白了,嫁就嫁吧,我從出生到現在享盡公主的榮光,卻從未為大齊做過什麼,德行有虧。

跟在赫連夙身邊未嘗沒有好處,至少可以為了阿弟,為了大齊,做個眼線。

我自知本事有限,但有些事情我還是可以控制的,比如前頭說過的子嗣。

新婚當晚我讓我的侍女叮叮和鐺鐺做了一系列防禦準備,防著赫連夙強迫我同他洞房,比如說在房門上懸個油漆桶,在床板底下放個板釘……

半夜他謝客回來,站在門口,看了看緊張的我,又抬眸看了看房門上方,微微一笑。

我在他眼中只看到了兩個字:就這?

這點小把戲他識破了卻沒有說破,只是輕輕道:「時辰不早了,公主殿下早點歇息吧。」

說完轉身走了。

此後一直跟我分房睡。

還算他有數。

我成完婚,我父皇大概沒了遺憾,很快撒手人寰,之後我弟登基,赫連夙整日忙於朝政,居家的時候日益減少,很多時候直接宿在了宮中。

偌大一個王府統歸我管,他一概不插手。

他對我只有一個要求,只要他在家,晚餐我必須和他一起用。

不知道他這是個什麼毛病,我審時度勢,表面上更不敢得罪他。幸而他雖然變態,但對我要求不多,就這一個,我勉強可以滿足。

大家粉飾太平的日子竟也這樣過了三年。

終於,西戎大軍來犯,我弟攛掇朝中文武百官,讓文武百官攛掇赫連夙,重拾當年雄風,親征西戎。

他前腳剛走,我後腳就在家狂歡。

我以為這仗要打上三年五載,也就是說起碼有三五年我不用面對赫連夙,著實打心眼裡高興,並開始放縱。

誰知道只過了半年,赫連夙他就凱旋了。

我都做好準備當寡婦了,赫連夙他竟然回來了。

我無比沮喪地躺在馬車裡,向叮叮抱怨:「你說西戎人怎麼就這麼不中用。」

叮叮不理我,專注在我臉上塗塗抹抹,末了給我面鏡子讓我照照。

我在鏡子裡看到一張粉嫩桃花臉,呆萌中帶著俏皮,不由怒視叮叮:「說好的禦姐呢?」

叮叮:「公主,你不合適,真的。」

「……」

2

馬車還沒走到王府門口,老遠就看見鐺鐺在趕人,趕的是我平日珍藏在王府的小夥伴,們。

鐺鐺做事一向雷厲風行,我看著她將我心愛的小哥哥一個個粗暴地趕上馬車,心痛到滴血。

其中一個我忘了叫什麼名字,扒著車廂同我依依惜別:「殿下,你說過集齊你七個肚兜就可以對你許願的,可還算話?」

我說過嗎?無所謂了。

我看著他:「那你集齊了嗎?」

他搖頭:「但我會努力的。」

我點頭,後退,助跑,跳,瞅准他屁股把他踹進了馬車,吩咐鐺鐺:「沒時間了,拉走拉走。」

都什麼時候了還七個肚兜,老娘自身都要難保了,還管你有沒有願望?

一個時辰後,王府上下肅清一空,莊嚴得可以拿來當名勝古跡的范本用。

赫連夙也到了。

我裝模作樣帶著府中眾人迎在門口,看隊伍前頭一輛馬車不疾不徐停在階前,先是赫連夙平素那名親兵,從馬車後頭搬出了一把木制輪椅。

而後他掀開車簾,將赫連夙抱出來安放在了輪椅上。

初秋的風裡,我心裡涼透了大半,驚愕看著面前情景,良久沒有動。

短短半年而已,我已經有些不認識赫連夙了,他清減得厲害,原本線條清晰的下頜更顯尖瘦,腰封緊束,只剩一握。

我的目光遲遲停在他腰上不敢再往下。

怎麼會……這樣?

他倒是十分平靜,整理好自己便坐在椅上看著我,一雙星眸深沉依舊。

大概見我僵在那裡太久了,他有些無奈:「怎麼,不歡迎我?」

我這才遲疑著上前,居高臨下對著他,腦子一片空白,說了句廢話:「你回來了。」

他頷首:「是啊,沒死在戰場上,讓你失望了。」

「……」我深吸一口氣,忍住沒有懟回去,畢竟他現下不同往日,我一時無法面對,指指他的腿,「怎麼回事?」

他垂眸:「如你所見,不能動了。」

「不能動了,」我跟著重複,「也就是說下半身不能用了?」

這話一說,周遭低迷的氛圍詭異地變了,所有人都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赫連夙也看著我。

「……」我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那個意思!」

眾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越描越黑,我正在考慮要不要找塊豆腐撞撞一表清白,赫連夙忽然笑了,替我解圍道:「好了,我懂。」

他碰了碰我垂在他眼前的手,道:「不推我回家嗎?」

我趕忙依言繞到他椅後,低頭時聽他道:「你今日這個妝容不錯,很好看。」

不知為何,我老臉一紅。

正要將他推走,身後馬車再度掀開,從裡頭下來一個背著藥箱的姑娘。

她一身素潔衣裙,氣韻沉靜溫和,捧著件輕裘溫柔披在赫連夙肩頭:「王爺身上有傷,受不得寒,還是謹慎些為好。」

說完才轉頭看向我,冷淡道:「王妃。」

3

赫連夙負傷回府,府中上下忙成一團,最興奮的莫過於叮叮鐺鐺,她們端著瓜子在我房中對我循循善誘。

一個道:「太好了,公主終於有正經情敵了!」

一個道:「對對對,那個冷姑娘一看就不是善茬。公主,日子太無聊了,王爺他還不納妾,有個人消遣不容易,你不要一上來就把人幹跑,悠著點,留著多玩幾天。」

「就這麼定了,宅鬥!打起來!打起來!我馬上給去給公主添置一份新行頭,對手是清冷型,那咱們就走妖豔風,從氣場上先碾壓對方一波。」

我懶得理這兩個瘋丫頭,獨自倚著窗框子心事重重。

據說赫連夙的腿是中了敵軍的冷箭,箭上有毒,軍醫束手無策之際,冷姑娘仙女一般從天而降了,不僅把赫連夙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還與他徹夜長談,相談甚歡。

她救了一國的王爺,自然居功至偉,便是赫連夙都說要報答她,問她有何所求。

她說有親人在京城,想一路隨行,來京城尋親。赫連夙重傷未愈,她既是大夫,理所當然與赫連夙同車,方便照顧。

兩人相處千里,叮叮鐺鐺分析說這是要發展成紅顏知己的節奏。

我愁的是發展成紅顏知己哪夠。是赫連夙人格魅力下降了,還是那姑娘不擅主動,一路上那麼遠,兩人愣是一點事情都沒發生,真是太讓人失望了。

單單是紅顏知己,我還怎麼順理成章把冷姑娘推出去。扶她上位當王妃都行,自己好有藉口方便被休跑路,火候不到哇。

唉,憂愁。

我問叮叮鐺鐺有什麼法子在冷姑娘與赫連夙之間加把火,好讓他們燒起來,她倆看什麼似地看著我:「公主,你不吃醋嗎?」

醋還是有的,我道:「冷姑娘敢一個人闖蕩關裡關外,行醫行善,治病救人,好颯好酷好喜歡她,這樣的好姑娘屈就赫連夙,確實可惜。」

叮叮鐺鐺:「……」

這時聽窗外道:「不必覺得可惜,我和王爺斷無可能。」

我回過頭去:「冷姑娘,偷聽別人說話不太好吧?」

「王妃見諒,我只是想來借身衣裳,實在是三位聊天的嗓門太大,我在院外都聽得清楚,」她說著走進來,行了個不大規整的禮,看得出來是個江湖人,「叫我雲菲就好。」

我讓叮叮去拿衣裳,一壁問她:「你為何說與王爺斷無可能?」

「這話不是我說的,是王爺自己說的,」她看著我,有些失落,「王爺這般人物,與他行處久了很難不令人心動,我話裡話外試探過他,他不上套。」

「他道他已娶妻,有生之年無意再娶,讓我死心。」

她直直看著我:「我當時好奇王妃是位什麼樣的女人,竟能打動王爺,來前我想美貌與才情,你總得占一樣……」

有時候做人太直白了也尷尬,讓別人尷尬,但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她。

於是我理直氣壯道:「那你是不知道,我們家的情況特殊,美貌與才情王爺他自己都有,用不大著我。」

說完我還怒其不爭,反詰問回去:「然後你就發乎情、止乎禮,與他做回普通朋友了?」

「你再繼續努把力呀,霸王硬上弓曉得伐?你既精通藥理,倒是給他下藥啊,先把生米煮成了糊鍋巴,再讓他負責。」

我猜度她臉色:「不會吧,這你都試過了?」

她道不敢:「我是有這個想法,但總覺得不太厚道,於是問了問他,他說若我那樣做,他就殺了我。」

我:「……」

沒毛病,是赫連夙的風格,說不定他會反咬一口先埋怨人家姑娘汙了他清白,再殺。

所以我如今混成這個沒臉沒皮的德性,多半是得了赫連夙的真傳,沒有救了。

冷雲菲換了衣裳以後對我感激不盡,說這輩子還沒穿過這麼好的綾羅綢緞。

還有,她嘴上雖然致著謝,但神情還是很冷淡,具體是怎麼個冷淡法……諸位看官,藏狐你們曉得不?

我實在沒忍住問了問,得知她從小就得了面癱症,始終只有這麼一副表情,並不是她想對人冷冰冰,而是沒有辦法。

因而她才從小走上了學醫的道路,希望有一天通過自己,幫跟她有同樣痛苦的人,治好這個病。

也是因為如此,很多人都誤以為她高冷,不稀得跟她交朋友,她又不能三天兩頭逢人就解釋。

她「冷淡」地道:「我經歷了這許多的人,只有王爺和王妃不介意我天天擺臭臉,願意跟我多說話。」

「之前不知道有王妃,不小心看上王爺是我不對,對不起,」她給我鞠了個躬,抬起頭來含羞帶怯,「我現在覺得王妃您胸襟開闊、為人爽朗,方才聽你說喜歡我,我也喜歡你,我能跟你做朋友嗎?」

我長歎一聲,好不容易有了個情敵,她還特別講良心,三言兩語聊成了姐妹,這他喵的找誰說理去。

距離我被赫連夙休,又成了遙遙無期。

「其實王爺不容易,傷成那樣了還沒忘了王妃,路上碰到了什麼新奇物件,覺得女孩子會喜歡的他都會停下來叫人去買。」

冷雲菲喝著茶,搖頭歎息:「我以為他同王妃該是怎樣的恩愛情深,如今見了王妃,好像不是這麼回事。」

他也挺可憐的,優秀成這樣,竟然沒有女人肯對他死心塌地,還受了那麼重的傷,發著高燒回來,眼下不會孤零零在臥房裡躺著罷?

我目光落在房間角落管家送來的巨大錦盒上,精巧之物我從小到大不知道玩了多少,早就不覺得新鮮了,因此動也沒動那錦盒。

我拍拍衣裳站起來,因著冷雲菲最後一句話,決定去看看赫連夙。

「去吧去吧,不用覺得會冷落我,我凡事可以自理。」冷姑娘一點都不冷了,裙子一提不顧形象地跟叮叮鐺鐺蹲在那裡磕開了瓜子,揮手讓我走。

4

結果事實證明,「赫連夙孤零零在床上躺著」這種事發生的概率小於等於零。

我從他臥房摸到書房,見他衣裳都沒換一件,就坐在那裡處理公務。案前的摺子文書壘成幾大摞,許多人進進出出,將他圍得嚴絲合縫,管家守在門外乾著急,連杯茶都遞不進去。

這是我頭一回覺得赫連夙辛苦,而不是理所當然。

他不在的這段時間,我在妙音坊抓到微服的我阿弟兩次,儘管再不願意承認,也不得不承認阿弟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

我父皇當年的決策是對的,赫連夙可以沒有蕭家,蕭家沒了赫連夙,萬萬不可以。

沒有他裡裡外外地震懾,便不會有如今的四海清平,也不會有王公貴族包括我在內,日日在京都的紙醉金迷和逍遙快活。

而今他受了傷,不知道朝野內外的風向又變動成了什麼模樣,大概這就是他一路隱瞞自己受傷消息的原因。

我端起管家手裡的託盤擠進書房,將茶杯重重往他跟前一放,好大一聲響。

赫連夙被我嚇了一跳,抬頭要發作,見是我,生生壓了下去。

我道:「王爺剛回來,都沒同我敘個舊,便一頭紮到了這裡來,難不成是新覓了佳人在側,舊人就不值得疼惜了?還是覺得各位大人的臉瞧著都比本公主好看?」

在場大人們個個是人精,焉能聽不懂我話裡有話,三言兩語作鳥獸散。

剩赫連夙,怪異地端詳我。

我把他手上文書搶過來:「不看了,明日再看。」

他搶了回去:「明日有明日的,還不是都由我看。」

我搶回來:「明日我幫你看。」

他伸手,我跳開,他猝不及防,撲空險些摔倒。

他不搶了,手無措搭上輪椅扶手,歎氣道:「好得很,你現下可以隨意欺負我了。」

我後知後覺:「誒?有道理。」

說完跳上前摸了一把他的臉,趕在他動作之前跳開,又跳上去,又跳開,又跳上去……

他就靜靜看著我,神色說不上喜怒:「好玩嗎?」

我如實道:「好玩極了。」

他:「……」

直到他低頭咳了一聲,我才想起自己是來幹什麼的,扶住他輪椅後把手:「我送你去沐浴。」

我站在他身後,看不見他表情,但見他耳朵肉眼可見地泛了紅,聲音聽起來也略顯慌張:「不,不用了,這種事讓下人來做就好。」

這也是頭一回,我知道赫連夙會慌張,而且是在這等小事上,體驗真是新奇。

我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你想哪去了,我只是看你不方便,想送你到浴室,我沒那麼禽獸。」

他耳朵更紅了,不知想起了什麼,哼了一聲:「我變成這副樣子,你心裡一定痛快極了。」

我道:「是啊,誰讓你平日盡碾壓我了。」

他低頭沉默不語。我看著他削瘦的背半晌,語氣不自覺軟下來。

「我們不是仇人,赫連夙,畢竟我阿弟和大齊還得指著你呢,你千萬不要灰心,我這就召集全天下名醫,傾國之力也要把你治好。」

他側眸來看我,道:「要是我這輩子都好不了了呢?」

「那我就養你一輩子,腿沒了你還有臉,你這種絕色,極其適合當男寵,考慮靠臉吃飯嗎攝政王?」

他竟然果真思索起來:「不成,我年紀大了,老眼昏花,沒有那等銳利眼睛,闔府找肚兜,湊齊七個向公主殿下討賞……」

他還沒說完我就知道要完,此時不走就是狗,我一個起身被他攫住腕子拽了回來,踉蹌坐進了他懷裡。

他掰著我下巴強迫我面向他,臉上笑著,目光冷如冰。

「看來不良於行也有好處,方便驪君投懷送抱,」說著下巴一抬,示意我看向一旁,桌面擺了數個玉玦、男子汗巾之類,具是漏網之魚,「不打算解釋一下麼?」

我冷汗涔涔,嘴上強硬:「你都知道了,我解釋還有用嗎?」

「是沒用,但你就這般將他們放出府去,讓他們到外頭胡亂嚼舌根我覺得不太妥,所以我都幫你處理乾淨了。」

我心頭「突」地一跳:「怎麼處理的?」

「你不需要知道。」

「赫連夙你聽我說,」我心急之下握住他的手,「我跟他們沒什麼的,不過平日裡一起聽個曲、吟個詩,別的一概沒有,你信我信我。」

這下不只目光,他臉色也陰鬱下來:「若還有別的,你以為我還容許他們活到現在嗎?」

我松了口氣,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我內心想問上一句,他一邊把持朝政,一般還要分身監視我,他不嫌累嗎,但我不敢問,我還想多活兩年。

我從他懷中站起來,離他遠遠的,誠懇道:「我知道錯了,下不為例。」

「算了,」他面色稍緩,「我也有錯,平日太忙了,疏於對你的關心,不如你也一同搬到北苑去住幾日,我順便替你改改這一身毛病。」

我不明所以:「好端端搬去北苑做什麼?」

他眸光悸動,有隱怒還有委屈:「你趁我不在,招這樣一群人進府,攪得家裡烏煙瘴氣,還想我讓我在這將就住?今日就搬,即刻搬。」

喵的這個潔癖精,我好心好意:「但你眼下在發燒,不如明日……」

「既然知道我不舒服,還離我那麼遠幹什麼,」他打斷我,「還不過來安慰我。」

「……」合該讓冷姑娘看看他這副得理不饒人的嘴臉,她要還對赫連夙喜歡得起來,我跟她姓,姓涼。

我任勞任怨把他往浴室推,想了想,還是道:「赫連夙,儘管我倆好不上半個時辰就必然要懟一架,但有件事我仍然想跟你說清楚,以表示我對你這個對手的尊重。」

他見我說得嚴肅,不由正色道:「什麼?」

「肚兜事件真的是個傳說,我都不知道它是怎麼來的,請你不要誤會,你集不齊七個的。」

「……」他也就是不能跳起來打我。

5

赫連夙沐浴回來,沒想到我會在他臥房等他,表情一時沒有收住,將驚訝寫在了臉上。

我把藥碗遞到他手中:「趁熱喝。」而後拿著棉巾到他身後替他擦拭半幹的頭髮。

他捧著藥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僵直著脊背,半晌,道:「好吧,妙音館那個新來的琴師我不會對他怎麼樣,你可以放心了,不必在我這獻殷勤了。」

我:「……」

我道:「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是那種無事不獻殷勤的小人嗎!」

他抬頭面無表情看著我。

我想起來了,我是。

他審視我,美目微眯:「或者你還幹了什麼別的對不起我的事,是我不知道的?」

所以我平時在赫連夙心目當中是個什麼形象……

我不禁開始反思,往日對他有這麼差嗎,才使他對我這般提防?

我溫聲道:「赫連夙,咱們來談談心吧。」

他深吸一口氣:「你果然給我戴綠帽子了。」

我:「……」

拉倒吧,我算是明白了,對待赫連夙這種人,就是不能太憐香惜玉,說不如做。

我大力將他搬起,往床上一扔,被子一蓋:「休息!」

他仍是防備看著我:「說出那個人的名字,我可以給他留個全屍。」

「沒有沒有!誰也沒有!」我惱羞成怒,「看你這副慘樣子回來我良心發現了!」

「從前你那麼強勢,把自己包裹得嚴實得要死,對誰也不肯示半分弱,今日忽然發現你也是個人,也需要關心,我這不倒楣趕上了嗎,闔府你最親近的人不幸就是我了。

「不然你就當我有病吧,反正我眼下就想好好照顧你,愛信不信!」

他默默看我一陣,小聲道:「吼得如此理直氣壯,我信了。」

我:「……」

我徹底沒了脾氣,抬手貼向他額頭,想試試他燒退沒退。

半道我手被他截下來握住,他道:「心意我領了,我還不至於虛弱到需要你照顧,要說照顧也是我照顧你,即便……」

這檔口他還在逞強將我往外推。

我說:「好啊,我想出去踢蹴鞠,你陪我一起呀。」

成功將他整自閉了,他用被子蒙住頭,再也不想理我。

6

冷姑娘說她總結了,世上夫妻日常相處模式大體可分為三種:互補型,志同道合型,惺惺相惜型。

我興致勃勃問她:「依你看,我跟赫連夙屬於什麼型?」

她深沉望了我一眼:「你倆屬於互相把對方往死裡杠型。夫妻處到這個份上,要麼是情深似海,要麼是寡淡如冰,橫豎沒救了。」

說這話時我們人已都在北苑,秋風蕭瑟了多日,難得有個豔陽天。

我朝不遠處望去,湖邊水榭,攜國相和御醫等人親臨視疾的我阿弟和赫連夙談笑風生,表面看去,真真君臣和睦。

我慢慢走近,聽我阿弟道:「攝政王為我大齊立下不世之功,勞形苦心,大齊今後有朕,您是該好好歇歇了。」

「謝過陛下,」赫連夙在輪椅上欠了欠身,「不世之功臣不敢冒認,為人臣者,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說實在的,早日還政于陛下,臣也暗自松了口氣,總算不負先帝所托。」

阿弟笑笑:「阿姐知道這個消息一定比誰都高興,攝政王早先忙碌于朝政,新婚燕爾,你都不曾好好陪伴於她,這次你們終於可以朝夕相處了。」

「以前您給我們授課時,阿姐還曾埋怨過朕,怪朕分去了攝政王的寵愛,跟朕鬧過好大的脾氣,」阿弟突然回頭,「阿姐你說是不是?」

赫連夙也調轉輪椅望著我。

我強顏歡笑,道:「是,本公主對王爺愛得深沉。」

阿弟走時我代赫連夙送他出門,我直送他上了輦車。他懶洋洋從挑簾看我,嘴角勾著笑:「阿姐還有話要說?」

流著同樣的血,倒也沒有必要遮遮掩掩了。

我直言不諱:「別再想方設法往我身邊遣人看著我了,你們之間的爭奪我懶得管,我什麼都不會對赫連夙說,什麼也不會做。」

「阿姐不是借著赫連夙回京,讓你的侍女將他們都趕走了麼?還說什麼?」阿弟道。

「什麼都不會說、不會做,那阿姐為何要頻頻流連妙音館?當真是喜歡上了裡頭彈曲的琴師,還是想著去壞我的好事?

「別裝了阿姐,那天我和若雪為掩人耳目在妙音館部署,阿姐沖進來那一刻,我看著阿姐的臉色,就已經明白,阿姐再也不會向著我了。」

他壓低聲音道:「赫連夙非死不可,阿姐若是現在回頭,宮中永遠有阿姐一席之地,阿姐好好想想吧。」

「赫連夙先是放下政務宣告來此休養,已是向你示弱妥協,如今又還政與你並交出虎符,只剩下個虛名和一副殘軀,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留他一命又如何?」

我懇求道:「阿尤,看在他為大齊鞠躬盡瘁的份上,看在他曾經是你老師的份上,看在他是我夫君的份上,你留他一命,當阿姐求你。」

「阿姐你忘了,赫連夙給我們講兵書的第一課,優柔寡斷、瞻前顧後、予敵喘息乃是兵家大忌。

「斬草要除根,倘若今日佈局的人換做是赫連夙,你覺得他會放我一條活路嗎?驕傲如阿姐,還會像為他赫連夙求情這般為我求情嗎?」

「我會,」我道:「你和赫連夙在我心裡同樣重要。」

哪一個我都不想失去。

阿弟微微一怔,隨即他笑著撤手,簾子遮蓋了他眸中的寒光,卻擋不住他話裡的冷冽,他道:「從今日起,長公主要喚朕做‘陛下’了。」

顧若雪從身後踱步過來,行禮道:「殿下。」

他遞給我一方手帕。

「陛下不相信眼淚,他在赫連夙眼皮子底下假裝昏庸不理事,韜光養晦這麼多年,等的就是這一日。不除赫連夙,他此生意難平,況且這也是先帝的遺願。」

我道:「是啊。」

父皇在時用著赫連夙,任由他做大,再用他去剷除其他阻礙。如今赫連夙也是個阻礙了,所以要除了赫連夙,甚至連親生女兒也不惜利用。

當權者的把戲罷了。

顧若雪道:「赫連夙能有今日,絕不會像公主看到的這般磊落,公主想必也知道。」

「只是因為你對他有些偏愛,所以願意將他想得淡泊。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便是這樣了,喜歡一個人,他便千般好萬般好。」

不過是因為我叫著他「老師」,他才同我說了這一番話。他心虛看了我一眼,越過我,上了阿弟的禦輦。

回到內苑,赫連夙正看著下人們在花園空曠地方曬書,看起來心情不錯,朝我笑道:「去了這麼久?」

我點點頭,不遠不近負手站在那裡對著他:「怎麼就想開了,捨得將大權放手了呢?」

他大概沒想到我開頭會先問這個,一點迂回都沒有,驚訝了一下,繼而自嘲一笑,看著自己的腿:「如今不中用了,有些東西死握著不放,對我有什麼好處?」

「你的腿真的治不好了?」我不死心。

「冷姑娘可以作證,」赫連夙無所謂地道,「何況陛下剛不也帶了好幾位太醫,對我輪番問了半天診。」

我往不遠處竹林一瞥,三個身影若隱若現,嗑瓜子聲此起彼伏。

赫連夙不喜歡人打擾,冷姑娘和叮鐺組合卻為了我和赫連夙的這點八卦,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勇氣可嘉。

「何況陛下言,若是我能卸任,便可以安心和你在北苑養老了,我設想一番,覺得還不錯,索性就答應了。」

赫連夙朝我招招手:「站那麼遠,是看晌午了怕我餓了嗎?你又不秀色可餐,怕什麼。」

所以我也是其中一個談判條件。

我止不住地難過,強打精神跑過去:「我也要曬!」

他深深看著我:「你竟然看書?這個東西跟你沾邊嗎?」

「……我重在參與不行嗎!」

我無甚可曬,在屋裡翻了半天,翻出赫連夙給我帶回來的小玩意,抱著盒子「哐啷哐啷」跑回去,坐在他身旁草地,一樣一樣拿出來把玩。

珠寶首飾、風車、小彈弓……還真有個蹴鞠!

我驚喜捧出來抬頭看著他。

他低頭看著我。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

我默默將蹴鞠塞了回去,假裝無事發生。

箱底還有個美人風箏,比中原常規的大上一倍。

風箏上的美人,衣飾簡單不掩大氣,氣韻超然、風姿綽約,我不失感動:「這是你定制的我嗎?原來我在你心目中這麼美。」

赫連夙:「不好意思,這是賣風箏的師傅照著我畫的,雖然畫得不像,醜了太多,但還是要比你好看幾分,所以我給他個面子買了。」

赫連夙要是哪天因為他這張嘴被人打死,委實也不冤枉,我咬牙將線那頭往他手裡一塞,悲壯道:「我要放了他!」

我擎著風箏在草地上跑了起來。

半個時辰後我輸了,風箏被我蹂躪得不成樣子,「美人」清冷的眼神無聲與我對視,仿佛在嘲笑。

可我多想將他放了,再把線剪斷,看他高飛遠去,永遠不要回來,京都配不上他。

我挫敗就地跌坐,伏在赫連夙膝上,臉埋著,悶聲道:「累了,歇歇。」

我道:「赫連夙,其實那天我說心裡痛快是騙你的。」

「我非但不痛快,還覺得有點傷心,你那麼要強,突然不能走了,一定很難受。我不跟你爭了,我以後都讓著你,好不好?」

他默然不語片刻,將我臉抬起來,道:「驪君,你知道不知道,你向來是有什麼心事都寫在臉上,讓人想裝看不見都難。」

「……」有這麼明顯嗎?我將尋求的目光看向竹林,冷姑娘冰山臉探出來,用嘴型對我說:一覽無遺。

我:「……」

「從送了陛下和顧若雪回來,便一臉家裡死了人的模樣,」赫連夙垂眸擔憂看我,「跟我說說,怎麼了?」

我一個沒忍住,委屈道:「阿弟要殺你!」

「哦,我還以為是顧若雪要娶妻了呢,」他點頭,輕笑道,「陛下想殺我何止一日兩日,有什麼好大驚小怪。」

我看怪物一樣看著他,實在摸不透他的想法:「顧若雪娶不娶妻,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不是喜歡他麼?那幾年宮人們都說,公主殿下自換了新老師,可是日日歡喜得很。」

我站了起來:「誰說我喜歡他了。」

「雖然顧老師人美心善性情也溫和……」我越說赫連夙臉色越難看,「但我對他只有崇敬之情,何來的愛慕之意。」

赫連夙道:「對顧老師評價如此之高,對我這個老師卻連崇敬之情都是沒有的。」

「赫連夙你不講良心,你早先在家那些時日,日日挑燈在門口等你回家吃晚飯的人是誰啊!」

他:「不是管家劉叔嗎?」

我啞聲,熄火,服輸,老實把自己坐了回去。

我倆一矮一高,他十分方便把手落在我發心,拍了拍,一時間卻什麼都沒說,只同我一道望著遠處假山流水,甚至更遠處,群山寥闊,晴空杳冥。

我的心一點點跟著遠了,被日頭曬得周身暖洋洋。

要是一輩子能這樣就好了。

赫連夙忽然道:「前朝先帝對我忌憚有加,今時陛下恨我,天下人只知攝政王,不知有今上,他屈身我名聲下已久,你總得讓他發洩發洩。」

我問:「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他沒有否認。

「所以你一定也知道,我嫁給你是受父皇所托,當我阿弟的眼線,監視你的一舉一動,必要時候,我甚至可以要你的命。」

他沒有否認。

「你既然都知道,為何還要娶我,果真是因為皇命難違?可那時西戎大軍蠢蠢欲動,父皇還要用著你,你即使抗旨,父皇也不會奈你何,你為何還要娶我?」

他低頭看著我,似在權衡要不要說實話,良久道:「因為那時候先帝說如果我不娶你,他就把你送去西戎和親。你這麼笨,還不給那群蠻子欺負死。」

「而且我赫連夙帶出來的學生,庇護國土下的公主,犯不著為了一點利益,去犧牲自己。」

我握住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冰涼得不似活人:「我帶你走吧赫連夙,我們離開京都,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隱姓埋名一輩子。」

「幼稚,普天雖大,你又能帶我逃到哪裡去。」

我以為他是放不下一身功名榮耀,指著遠山:「你看山沉默著什麼也不說,人們也知道它的雄闊,赫連夙也是如此。」

「阿弟恨你又如何,天下臣民都會記得你,身後名自有世人書功過,於你最重要的是眼前事和眼前人,你說呢?」

赫連夙好笑地看著我:「我何嘗在乎過那些所謂虛績,有那閒工夫我還不如多吃幾碗飯。」

「驪君,我從前年輕時的確有野心,所向所往,俱是出人頭地,及至登峰權力頂端。

「我知道榮耀滿身亦伴有不勝嚴寒,但這是我自己的一步步抉擇,也是我該受的,我從來不曾為此後悔過,除了……」

「除了什麼?」我盯著他的臉。

他恬淡一笑:「沒什麼。」

「我只是在想,如果當日先帝沒有讓我去授課就好了。

「如果我入了行宮,第一眼看見的不是你這個小丫頭就好了。

「如果後來你天天跟在我身後,假借請教課業實則對我垂涎三尺,我拒絕得再乾脆一些就好了……」

我臉不要了,繼續灼灼盯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心跳到嗓子眼。

他道:「有了這些如果,才有了你這個麻煩,我反省自己,覺得人果然不能一時衝動,就應該送你去和親。」

「赫連夙,」我目光在他臉上流連,「你是不是喜歡我,你早就喜歡我了吧。」

他怔在那裡。

他道:「胡說八道。」

他語氣輕柔得能化出水來。

原來赫連夙他喜歡我。

7

阿弟派人來北苑取走虎符那一日,是初冬第一場雪落,我尋遍整個花園,才在梅樹下找到他。

天地潔白,只他眉眼漆清,含笑看著我走近。

白雪覆地,我想了想,又反身回去,替他踩下另一排腳印。

這才上前捂著他手搓搓搓:「冷不冷?」

「吃軟飯之人,沒資格說冷,」他笑道,「這下可是要靠公主養活了,在下出賣色相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我順手抬起他臉,耍流氓這一套我熟,「先唱個小曲來聽聽。」

最後是我在他淫威下唱著小曲,憤然推他回去。

一路上他道:「驪君,陛下數次讓你回宮,你還是回去吧。」

我口吻極為隨意:「北苑我還沒玩夠,再呆兩天。」

他道:「你和陛下一母同胞,你回去他想必不會為難於你。你跟在我這裡,時間長了他怕是要生氣。」

「別說了,我是不會回去的,再怎麼樣我也是他姐姐,把我惹急了,我就打他一頓……要不我真的打他一頓,給你出出氣,然後你們再坐下來吃個火鍋喝個酒,就此和好,好不好?」

「北苑土壤不好,梅花開得遠不及宮裡繁盛,你替我去看看,去看看再回來……」

「赫連夙!」我生了氣,沖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瞪著他。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趕我走!這些日子你看平日恨不得黏你身上與你交好的那些人,可有再來過?眾叛親離的滋味你就這麼享受?此時我若回了宮,還回得來嗎?」

我沒有說出口的是,我回來的時候你還在嗎?

他低聲道:「那你就不要回來了。」

「你再說一遍?」

「驪君,你是不是喜歡我?」他忽然抬頭,如是問我。

猝不及防,我慌忙搖頭:「別瞎說啊我沒有,我是受虐狂嗎,才會喜歡你。」

「對了,記得成親前夕你問我是不是心有所屬,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的確。

「我心裡喜歡的那個人你不認識,他是個樂師,雖然名不見經傳,但他有才華、有學識,比你溫柔還比你長得好看。我當時怕你加害他,所以才不肯和你說。」

他聞言笑得很開心,我從來沒有見他笑得這麼開心過,他道他知道了。

我佯裝淡定,退回他身後。

是的,我喜歡赫連夙,從始至終只喜歡赫連夙,很早之前就喜歡他了。

我有多喜歡他,被作為一個細作嫁給他的時候便有多麼不情願。

我想堂堂正正地嫁給他,而不是因為陰謀詭計,帶著目的。

不是公主與攝政王,而是蕭驪君與赫連夙。

大齊的公主不能主動提出與夫家和離,我做夢都想讓他休了我,以蕭驪君的身份再嫁他一次。

可惜這個願望還是落空了。

我不回宮去的原因也很簡單,我怕自己一回去就被控制起來,成為一個把柄,從而使赫連夙有了牽累,讓他被絆住了手腳,主動將決定他性命的那根線交到阿弟手中。

軟肋示人,也是兵家大忌

我就是赫連夙的軟肋。

等我冷靜下來,赫連夙問我:「挑起西戎的戰爭,引我去西戎,想方設法折我在路上,陛下這個計畫你是不是早知道?」

我急急道:「我沒參與。」

他道:「但你也沒阻止。」

「……」我看著他,「那是因為我相信你一定會凱旋,不會輕易被打敗。」

「那為什麼不能再信我一次,」他道,「你夾在我和陛下中間左右為難,我不怪你,但是他要殺我,難道我就什麼也不做,在這裡等死不成?」

是啊,我關心則亂,竟然忘了赫連夙是什麼人,他豈會坐以待斃。不然他也不會回京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處理阿弟指派給我的美少年們了。

對上我的眼睛,他哂笑:「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把冷姑娘帶回來?」

***

臥房,冷雲菲看看我再看看赫連夙,小心翼翼取出一個小藥瓶,在我眼前晃了一圈,寶貝地收了回去,重視程度堪比對待剛出生的嬰兒。

她道:「此乃我家傳秘藥不死丹,可以使人假死,閉氣三日然後復活。」

「王爺籌謀數月,萬事俱備,到時只需要吃下此藥瞞過陛下,讓陛下放心,過上幾天再與王妃雙宿雙棲不是夢。」

我有問題,舉手問:「陛下派人來驗屍怎麼辦?」

冷雲菲看向赫連夙,赫連夙道:「到時候就要麻煩公主了,死者為大,你以王妃的身份求陛下對我的遺體尊重些,抑或給我留個全屍,不過分吧?」

我點頭,點點頭,狐疑看著他。

他敲了敲我腦門,好像又回到了從前授課的時光:「還有什麼問題,問。」

「你不會是在騙我吧?」

他猶豫一瞬,叫我走遠些。

我依言走到房門口,看他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跟前,在我吃驚又欣喜的目光中,對我笑了笑。

我笑過了又哭,活脫像個二傻子:「你先前都是騙我的!你這個……這個……」

我情不自禁,撲在他懷裡大哭,他身子晃了兩晃,好容易扶住我,道:「蕭驪君,你敢把眼淚蹭到我衣服上你就死定了。」

如此在乎自己衣服幹不乾淨,說明他是不捨得讓自己死的。

赫連夙這一站,我只當不敗的戰神又回來了,還有什麼不放心,頓時打消疑慮,蹭了他一個肩頭的眼淚鼻涕,跑出院外:「有本事來打我呀。」等著他追上來。

他只扶著門框笑。

冷雲菲道:「王爺先前為了騙過陛下和御醫們,服了麻痹身體的藥,眼下未完全恢復,還不能多走動。」

我表示理解。

赫連夙又拿出一個位址,說我既不願意回宮,可以先去那裡等他。

我高興地收拾了行李,帶著叮叮鐺鐺,上了門口他替我準備好的馬車。

臨走時,我去他臥房看了他一眼,他為使我放心和高興,始終站著,直到冷姑娘讓他坐下休息。

但他執意送我到房門口,看著我走。

我回過頭朝他揮揮手:「對了赫連夙,其實我不喜歡顧若雪的原因還有一個。」

他看著我,願聞其詳。

「好好一個人起個什麼字不好,叫‘得白’。」

他微詫:「不……挺好的嗎?」

「不知道,‘顧得白’,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我道,「我還是喜歡‘知晨’。」

「知晨」是赫連夙的字。

「三天以後我等你,說好要來,不騙我哦。」

他道:「嗯,不騙你。」

轉身一刻,我已經想好了下次見面時的第一句話。

我要告訴赫連夙,我喜歡他。

8

三天以後我沒有等來赫連夙,來接我的人是宮裡的人,他們說奉旨來迎公主回宮。

冷雲菲也在他們其中。

她是阿弟的人。

他們安排她在赫連夙前往西戎的戰場上,即便他後來沒有受那麼重的傷,她也有辦法讓他中毒。

第一次她沒有得手,赫連夙就發現了她。

同時他也知道,他的陛下要他死,而我是他的軟肋,無論我回不回都是。

唯一的區別,只要我回了宮,就還是陛下的好姐姐,可以榮華一生,不回宮,就跟赫連夙一起死。

更早之前,赫連夙在答應父皇娶我那一刻,就決定了他再也不能置身事外,我才是綁住他命脈的那條繩子。

長遠一點,他可能已經看到了自己的結局,可他還是娶了我。

回京都的路上,赫連夙對冷雲菲說:「你幫我演場戲吧,騙過王妃,你也可以完成任務,去贖回你的家人。」

冷雲菲跪在我面前,道:「對不起,我的家人都在陛下手上。」

赫連夙非死不可。

世上根本沒有什麼不死的丹藥,三天前我走後,赫連夙卸下撐在雙腿上的鐵架,坐回輪椅,對冷雲菲道:「藥給我吧。」

那是一顆御賜的毒藥。

我不知道赫連夙最終葬在何處,陛下給了他風光大葬,我沒有去參加。

那不是赫連夙,我不承認。

只要我不認,赫連夙就還活著。

我還有一句「喜歡」,未能親口告訴他。

9

多年以後,公主已經很老了,每一年她都會在特定的某一天放飛一隻美人風箏,等它高高飛過宮牆,再親手將它的線剪斷,看它飛遠,消失不見。

世上再無赫連夙。(原標題:《王妃不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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